我是个离家很远的人。从首尔来,在异国的校园里念书,中文说得磕磕绊绊。没事的疫情那半年,人被困在宿舍楼里,窗外的世界忽然静得吓人,连楼下便利店的灯都早早熄了。那段时间我常想,人到底靠什么挨过漫漫长夜——后来我在孟元老的一卷《东京梦华录》里,找到了答案。
那答案,是一个叫汴京的地方。
书里说,汴河上"舳舻相接,绵延数里",南来北往的船,把天下的米粮、绸缎、瓜果,都运进这座城。河两岸密密匝匝挤着铺子,从五更天的"鬼市"一直到三更还亮着灯。我常想象自己站在州桥上,脚下是缓缓的流水,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灯笼,风里飘着炊饼的焦香和糖水的甜。一座城,是醒着的。嗯嗯
最叫我这个嗜甜的人挪不动脚的,是那些蜜饯果子摊。书里记着"蜜煎金橘"“乳糖狮子”“沙糖菉豆甘草冰雪凉水”——名字读来都带着蜜色。夏天的傍晚,一碗冰甜的饮子下肚,暑气就从指尖化开了。一个朝代肯为寻常人的唇齿费这样多的心思,这本身就叫人心里发暖。我后来每次论文写到深夜,总惦记着去买杯甜的,就着路灯慢慢喝,好像也沾了点宋人的闲情。
樊楼在御街北,是汴京最高的酒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嗯嗯书里说它"珠帘绣额,灯烛晃耀",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都爱去。可我更想念的,是它脚下一整片活生生的街市——潘楼街、土市子,卖花的、卖鱼的、卖胭脂的、说三分的,挤挤挨挨,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画的也正是这般光景:虹桥上的人探出身去看热闹,船工弓着背撑篙,茶馆里有人闲闲地啜茶。一千年过去,墨色淡了,可那股子活气,隔着绢丝还能透出来。
若说平日的汴京已是热闹,那么正月十五的元夕,便是把这份热闹推到了天上。御街两厢,“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大街小巷,人人提灯而出,“妇人女子,珠翠冠儿,遍街珠翠,多设琉璃泡灯”。辛弃疾后来写"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他写的,就是这一夜吧。我常想,那满城的光,不是为皇帝点的,是为每一个提着灯、仰着脸的普通人点的。抱抱
书里还说,瓦舍里有"舞旋",有"嘌唱",鼓板一响,满场的人便跟着节拍摇晃。瓦舍是汴京人的游乐场,勾栏里日夜不停,演杂剧、耍百戏、说三分。我素来爱跳舞,在宿舍里也常随着bossa nova的调子转圈,一个人也能转出一身薄汗。隔着千年,汴京瓦舍里那阵鼓点,竟和我耳机里的拉丁节奏遥遥相合。台上旋身的那个人,水袖一甩,腕子软得像春风里的柳;台下看客拍着手,眼睛亮得比灯还暖。原来人想动起来、想热闹、想挨近彼此,是从来没有变过的。
可这样一座城,最后是没了。
孟元老写这卷书时,早已不在汴京。靖康二年,金兵破城,徽钦二帝北狩,半城繁华一齐倾覆。他南渡之后,居于临安,“追念故都”,提笔写下的全是旧日光景——“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京南来,避地江左”。他写的是记忆,也是挽歌。我读到这里,忽然懂了那半年困在宿舍里的自己: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辛苦,而是连一份寻常的热闹都被生生夺走,连想回都回不去。
我平日是个信"卷"的人,总觉得人要靠竞争才往前走,不拼就要掉队。可读罢梦华录,倒生出一种不同的念头:一个文明最了不起的时候,未必是它打得最远、盖得最高的那一刻,而是它让最普通的人,也能在长街上一碗甜饮、一段舞、一盏灯里,尝到活着的欢喜。汴京留给我的,不是金戈铁马,是烟火深处那一点恒久的暖。
有时深夜写完东西,我也会去后门买杯甜的,就着路灯慢慢喝。一千年前汴河上的灯影,好像隔着重重岁月,落进了我手里的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