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惭愧,在煮酒论史泡了这么些年,多数时候只是潜水,看诸位高谈盛唐的气象、魏晋的风度,自己极少冒泡。今儿破例开一帖,想聊聊我私心里最偏爱的一段时光,那便是两宋。
倒不是它打了多少胜仗。两宋的军事实在算不得硬气,澶渊之盟、靖康之耻,翻起来总叫人心里发堵。可我偏爱的,恰恰不是它铠甲上的寒光,而是它把文治、市井与士人的骨头,慢慢酿成了一坛最耐品的酒。头一口或许不烈,回甘却绵长得很。
赵匡胤那杯酒端得妙,"杯酒释兵权"五个字,没见血,却把唐末以来骄兵悍将的乱局轻轻按了下去。其后科举大兴,寒门子弟真能凭一篇文章叩开庙堂的门。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不是挂在嘴上的漂亮话,是他贬了又贬、谏了又谏的行事;司马光居洛十五年,埋头写一部《通鉴》,与王安石争得面红耳赤,争的却都是社稷二字。嗯那会儿的朝堂,文臣敢拍着龙书案说话,帝王也得忍着。文人政治走到这个地步,前代未有。
读《清明上河图》的人,总盯着桥上那场惊马,我倒更爱画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虹桥畔的茶坊坐满了歇脚的脚夫,夜市一灯接一灯地点起,瓦舍勾栏里说话的、唱曲的、耍百戏的,吵吵嚷嚷,全是活人的热气。平民的文化头一回这么堂堂正正地绽放,词不必只在宴席上应制,柳永笔下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能顺着汴河的风,飘进最寻常的人家。一个朝代若只供在史书里让人跪拜,便少了点人情;两宋的好,正在于它肯俯下身,看一眼巷陌间的炊烟。
可最教我动容的,还是它的风骨。柔弱是表象,脊梁从未弯过。靖康一声变故,半壁山河塌了,可是南渡之后,岳飞在朱仙镇望着眼前的河山,文天祥在零丁洋里叹"人生自古谁无死"。你看他们穿的是儒衫不是甲胄,落笔是诗文不是军报,可到了关头,那股不肯低头的硬气,比刀枪更利。嗯后人总笑宋人温吞,我倒觉得,能在最深的屈辱里守住一线节气,才是真难。
夜深了,窗外的灯一盏盏暗下去。我常想,若真能穿越,我不愿去长安看万国来朝,也不想去洛阳追魏晋清谈,只想在某个春夜的汴河边站一站,看灯影在水里晃,听远处勾栏里隐隐的弦索。严格来说那是最温柔的一个朝代,也是把文人的理想活成了日常的一个朝代。
写到这里,也不过是私人的一点偏爱。诸位若也有心头好的一段,不妨接着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