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喜欢一个朝代,得喜欢它的雄浑。长安的雪、凉州的风、未央宫前那排望不到头的戟——那才叫一个朝代。后来年纪渐长,在德国住了些年,某年冬天在柏林一间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一只北宋的碗,忽然就改了念头。
慢慢来
那只碗没什么稀奇,汝窑的天青色,釉面有一两道细如发丝的纹。灯光打上去,像一池被风刚吹皱又平下来的水。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旁边没有别的观众,暖气嗡嗡的,窗外是灰扑扑的施普雷河。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浮出来的,不是什么帝王将相,而是《清明上河图》里那些挤在虹桥上的人——挑担的、赶驴的、探头看热闹的、蹲在河边洗东西的。慢慢来他们不伟大,他们只是活着,而且活得很认真。
说实话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小我们读史,眼睛都盯着鼎革之际、金戈铁马。那会儿可真到了异国他乡,夜里自己煮一碗面,就着台灯翻两页闲书,反倒觉得,我最爱的那个时期,从来不是最有声量的那个。
坦白讲是宋。
说起来好笑,宋在历史里总被人嫌"弱"。北边辽,西北西夏,后来金,再后来蒙古,一圈强邻围着,像个坐在漏雨屋子里还坚持插瓶养花的人。可也就是这个"弱"的朝代,把中国人的日子过到了最细的褶皱里。你去看宋人留下的东西:一盏茶的工序能写满半本书,一幅画留着大片的空,一首词不过几十字,说的无非是晚春落花、酒后微醺、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没有英雄气,全是人间气。话不能这么说
说实话Genau,就是这个词。我喜欢的,恰恰是它不逞强的那一面。那会儿
我常在想,汴京那座城,到底什么模样。孟元老写《东京梦华录》,说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药材铺、花果铺、面点铺,沿街挤着;瓦舍勾栏里,说书的、唱曲的、耍把式的,从白天闹到深夜。那是一种热气腾腾的、不必等节日也肯好好过日子的劲头。唐人爱的是牡丹,要开就开得满城锦绣;宋人爱的是梅花,疏影横斜,几枝就够了。一个向外撑,一个往里收。
我骨子里大概也是往里收的那种人。
慢慢来
有一年秋天,我去了一趟开封。当然,早已不是宋时的开封,黄河改了道,城摞着城,地下埋着好几层。我在鼓楼旁的夜市坐下,要了碗羊肉烩面,旁边卖汴绣的老太太就着路灯穿针。这事吧热气上来,糊了眼镜。我忽然觉得,一千年也就这么回事——城会塌,朝会换,可人蹲在河边洗东西、夜里出来吃一碗热汤面的那点心思,没怎么变过。
这大概就是我喜欢宋的理由,说出来却不免俗:它让我觉得,认真过好一天,本身就算一件值得的事。不必非得建功立业,不必非得青史留名。檐下挂一盏灯,炉上温一壶酒,纸上写几个歪字,日子就过去了,而且过去得不算难看。
我书房里那排书,半架子都是宋人的集子。老实说,买回来我大半还没细读过,就这么挨着挤着,像一群安静的邻居。有时候夜里写东西写烦了,扭头看它们一眼,心里就踏实一点。书看不看是另一回事,它们在那儿,宋朝就在那儿。别急
前些天又有人改我东西,改到第四十七遍,我盯着屏幕,忽然笑出来。不是气笑的,是想通了似的笑。要么疯,要么佛。宋人早就把这条路走给我看了——外头风雨再大,先把眼前的这杯茶喝完。
窗外的柏林又开始飘雪。我合上电脑,去厨房煮水。水沸的时候,白汽一缕缕起来,和八百年前汴河边上某间小屋里升起的,大约是同一种东西。
月色我想是差不多的。宋时的月,如今也还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