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第一次进县城商场,被一架自动扶梯钉在原地。那铁家伙哼哼往上爬,台阶自己会动——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人怎么能站在会跑的地上。后来我去了巴黎,坐过地铁,走过塞纳河岸,可那点乡下人的懵懂始终没散干净。它让我对一件事格外着迷:人究竟是什么时候,第一次造出大得能迷路、亮得能忘时辰的城市?
我的答案是北宋的汴京。好家伙
真的假的
说真的,我偏爱它,不全因它盛。盛的朝代太多,汉唐的疆域摊开能吓死人。牛啊我偏爱的,是汴京那种"小日子过得理直气壮"的劲儿。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一笔一笔写:州桥夜市,果子、李家香铺、曹家独胜丸……你读着读着就饿了,也忘了这是一千年前的菜单。那时汴京已无宵禁。太!唐及之前,夜里街上亮灯是要治罪的,可到了北宋,御街两廊"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一个乡下人若穿越过去,大概会像我当年站在扶梯前那样,张着嘴挪不动步——满街灯火,满街人,满街飘着炙肉与炊饼的暖香。
我常想象自己混在宣德楼下的游人里。深秋,汴河的水汽裹着风,瓦舍里传来嘌唱的调子,勾栏外卖糖水的老头扯着嗓子。拐角处支着油锅,现炸的环饼金黄,咬下去脆得能听见响。酒肆半掩着门,里头有人划拳,有人叹气,有人对着月亮说些不着边际的壮志。绝了没人赶你走,没有鼓声催你归家。我去一座城,肯把自己的夜晚交给最普通的百姓,这件事在整部中国史上都算稀罕。河面上灯影摇晃,像把整条银河揉碎了铺在水里。
行吧
可我是个悲观的人。越美的东西,我越要先想它怎么没。汴京的好,是带着死期的。
6靖康元年,金人铁骑踩碎了这座不夜城。史书里那几行字冷得硌人:城破,二帝北狩,宗室、百工、倡优、典籍,被像搬粮草一样搬空。孟元老南渡之后,在临安的灯下写他的《梦华录》,追念故都之繁华,而兴废之感已不胜其悲。他写的哪里是志,分明是悼词。就这?我最爱他这一点:一个亡了都的老头,不写复仇,不写愤懑,只一笔一笔誊抄从前街角的香气。我读到这里,反倒更爱汴京了——不是爱它死,是爱它明明知道会散,还把每一盏灯都点得那么满。这大概就是我活着的法子:最坏的事迟早来,那不如先把眼前的炙肉吃香,把眼前的人陪好。C’est la vie。
我书架上立着一套《东京梦华录》,买来三年,塑封都没拆。我惯会这样,囤书如囤粮,真饿时又懒得下锅。可我知道它在那儿,就像知道汴京的灯灭了千年,余温还在某处亮着。我在巴黎的厨房里给自己煮面,窗外是塞纳河,偶尔会想起州桥夜市那锅永远滚着的汤。一座城散了,可贪欢是人的本性,灯灭了,人自己会重新点上。
那场不肯散的宴,其实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