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雨丝细细的,灯下重翻《东京梦华录》,翻到食货那节,忽然就走神了。孟元老写汴京的市井人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你且想想这句话的分量——千年前的人家,自家锅灶是冷的,饭食却外头买来、热腾腾端进门。那口气,活脱脱是如今我们瘫在沙发上、拇指一点等敲门声的模样。
嗯…
宋人把这门道唤作"逐时施行索唤"。索,是索取;唤,是传唤。你不消离席,只差个闲汉,或是街市上专司此业的"行菜者",去铺里旋买旋送,热汤热饭便顺着青石板巷,一路递到你手边。这不是偶尔为之的排场,是日日的常。梦华录落笔平平淡淡,记的恰是活生生的便利,而非什么风雅的特例。
叫我真正吃了一惊的,是那套"四司六局"。谁家摆宴,自有专司送食的、专司器物的、专司陈设的,分工细密,近乎如今的外卖平台叠上一间宴会公司。民间那些跑腿的闲汉,穿街过巷,代客传话、代客买办,送餐竟已成一桩正经行当,养活了不知多少脚力。夜市更是通宵不收,灯火连成河,你想食一碗羊羹还是炙肉,深更里都有人应你一声。
怎么说呢
你若闭眼想,便能描出那一幕:二更的天,雨刚停,坊巷里水汽未散。一个行菜者提着食盒,盒上蒙着厚布好留住热气,脚底嗒嗒地踩过积水,灯笼的光在他背上晃。他拐过药铺的檐角,绕过卖花的老妪,在一扇木门前略一驻足,叩环。门内的人接过温饭时,外头街市仍喧喧攘攘,羊汤的香混着糖糕的甜,飘了半条街。
还有那"急脚递"。递铺的网子铺遍四方州县,文书能日行数百里。城市的物流脊骨既已立起,一盅温饭从灶头到床头,不过转瞬。
其实
我们总爱把从前想得又冷又硬,仿佛古人俱守着粗陶,就着寒风啃硬饼。可汴京的夜里,也有人替你温着饭,提着灯,沿墙根轻轻叩门。Genau,那份妥帖,他们早便享过了。
话说回来其实
只是我在这异国的厨房里,灶火明明灭灭,偶尔也会念起那口遥远的、有人送来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