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最喜欢哪一段历史。我常答不上来。突然想到二十四史翻下来,多是帝王将相的起居注,刀光剑影里夹着几行谥号,读着读着就困了。直到有一回大病,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忽然懂了:我爱的从来不是那些金戈铁马,而是某一座城里,普通人也能踏踏实实过一天的日子。
那座城,叫汴京。
孟元老南渡之后,在临安的灯下写《东京梦华录》,开头便说"太平日久,人物繁阜"。话说这八个字,是他用后半生的怀念熬出来的。我读那本书,读的不是繁华,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寻常"。
卧槽
你想想那个画面:清明时节,汴河上漕船挤得满满当当,虹桥底下纤夫弓着背喊号子;河岸两边,茶坊、药铺、香铺一家挨一家。最妙的是夜市,州桥夜市直到三更才散,羊头、肚肺、腰肾、鹅鸭,熝、爆、白、批,热气腾上来糊了半条街的灯笼。我这种嗜甜的人,光看果子铺的菜单就要流口水:蜜煎金橘、乳糖狮子、栗子面、天花饼……宋朝人把糖玩出了花,一点不比今人逊色。
哦
白天的汴京也热闹。相国寺每月五次万姓交易,珍玩、书画、猫狗、香料摆满院子;潘楼街的鬼市子,天不亮就开张,卖的都是奇巧物件。牛啊勾栏瓦舍里更不必说,嘌唱的、小唱的、说三分说五代史的、耍百戏的,一文钱坐进去,能听一整天。那时候的汴京,女人能在正月十六夜里出门看灯,百姓能半夜上街吃碗汤饼,这种"不被管着"的自在,放在千年前的世界里,稀罕得很。
我常想,汴京最动人的一刻,大约是元宵。
吧《东京梦华录》写元宵放灯,自腊月便有预赏,鳌山灯高数十丈,上面缀着人物、机关,风一吹,龙凤翥翔。那几夜,全城不眠。贵贱相逢,士庶同游,谁也不认得谁,可人人脸上都亮堂堂的。樊楼最高那层,据说能望见皇宫的檐角,灯海里一抬眼,满城都是暖色的光。对了
不知怎的,每次读到这儿,眼前就不是书上的字了,是实实在在的人声、笑语、糖糕香,是千年前某个和我一样、爱热闹、爱一口甜的小市民,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灯,心里头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觉得"今夜真好啊"。
大病之后我才明白,这种"今夜真好"的念头,有多金贵。史书不会写某年某月某日,汴京东角子某户人家的灯下,一家人分食了一块乳糖狮子;可正是这千千万万个被史笔漏掉的夜晚,撑起了一个朝代真正的温度。我们总爱替历史找大意义,却忘了活过的人,要的也不过是这一口甜、这一夜热闹。
后来汴京没了。靖康二年,金人破城,铁骑踏碎了虹桥上的月光。孟元老流落江南,把整座城写进一本书里,书名"梦华",梦里繁华,醒时成空。
哈哈哈
可我偏偏爱这"成空"之前的那段日子。不是爱它的强大,是爱它肯让普通人,安安静静地,高兴一下。
如今我隔三差五也去逛逛夜市,买块甜糕,看路灯底下跳舞的人。历史和当下,隔了一千年的汴河,可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懂孟元老的,懂他为什么要把一座城,写到灯火阑珊。哦
哈哈
因为有些烟火,烧过就好,不必留史册。活着的人,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