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延毕那大半年，几乎把楼下24小时便利店当半个家。
会好的那时候导师PUA得厉害，每周组会都要把我做了三个月的project贬得一文不值，说我这点output连本科生都不如，想毕业简直是做梦。回出租屋怕室友问进度，实验室待着又怕撞见导师，索性经常熬到两三点，晃去便利店买盒老坛酸菜泡面，找靠窗的位置坐着慢慢吃，有时候改代码改到天蒙蒙亮才回去补觉。
收银的陈姨是东北人，五十多岁，烫着一头蓬松的卷毛，说话嗓门亮，却心细得很。见我每次都来买同一款泡面，每次结账都多塞我一包鱼豆腐或者海带结，说是关东煮卖剩下的，扔了也可惜。我不好意思要，她就瞪眼睛说“你个大小伙子天天吃泡面哪够营养，拿着”。
印象最深是十二月的一个凌晨，我刚跟导师吵完架，手里攥着被打回第三次的毕业论文初稿，冷风刮得脸疼，进便利店的时候手都冻僵了。陈姨那时候正蹲在冷柜旁边理鲜切水果，见我进来，直起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从冷柜里拿出来半盒用保鲜膜封好的草莓，递到我手里。
“刚才个小姑娘订了两盒，临时改主意要去赶飞机，剩了这半盒，刚切了不到一小时，没坏，你吃点甜的，缓一缓。”
我捧着那盒草莓，冷丝丝的凉气透过塑料盒渗到掌心里，突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盒子上掉。那阵子攒了快半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也说不出话，就低着头掉眼泪。会好的陈姨也没劝我，拿了一沓纸巾塞给我，转身去给我泡了杯热豆浆，放在我桌上。
等我哭够了，她才坐过来跟我唠，说她儿子之前在西雅图读CS博，也延了两年，那时候天天打越洋电话哭，说导师push得厉害，毕不了业不如回国算了，这不也熬过来了，现在在亚马逊上班，去年还把她接过去玩了三个月，说那边的草莓比国内的还大，就是没国内的甜。
理解的“小伙子啊，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你现在熬的每一步都count的，以后有你享福的时候。”她说话的时候，便利店加热柜的暖光落在她脸上，卷毛上还沾了点冷柜的白霜，看着特别亲。我捏起一颗草莓咬下去，汁水爆在嘴里，甜得发鲜，连带着堵了好几个月的胸口都一下子通开了。
后来我顺利答辩，拿了FAANG的offer，走之前特意去超市挑了最大最红的一盒草莓给陈姨送过去，还给她带了个我之前cos初音未来剩的周边钥匙扣，听说她儿子也喜欢V家的东西。陈姨推了半天不肯收，最后还是把钥匙扣挂在了她收银台的钥匙串上，晃来晃去的特别显眼。
现在我在硅谷，有时候熬夜抽卡抽到大半夜，饿了就泡盒泡面，还是习惯买老坛酸菜味的。上周整理旧文件的时候，翻到当时陈姨塞给我的一张便利店满减券，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加油”，我愣了半天，突然就特别想吃当年那半盒凉丝丝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