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宋朝夜市美食的考据,忽然想起十年前在东京国立博物馆见过的一幅《清明上河图》摹本。不是张择端那卷,是明代仇英的版本,画得极细。导游指着虹桥两侧的食摊说,看,这就是宋朝的“快餐文化”。当时我凑近了看,那些摊子果然热闹,蒸笼冒着白气,锅灶红红火火,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干净了。
慢慢来
后来读《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写州桥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怎么说呢卖的有“旋煎羊白肠”“批切羊头”“辣脚子”“香糖果子”,林林总总。文字是热的,香的,闹哄哄的。可问题就出在这“闹哄哄”上。我们想象中,这等规模的夜市,该是炊烟四起,炭火味、油脂味、汗味混作一团,隔两条街都能闻到。但若真回到那时的汴梁,你恐怕会失望。想当年
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烟。
这不是说宋朝人发明了无烟灶,而是燃料本身。普通百姓家,烧的多是柴薪,好一点用石炭——也就是煤。但煤烟大,味呛,汴梁城里曾因“石炭毒”出过事。至于木炭,那是富贵人家才舍得在烹饪时用的。夜市小摊用什么?考据下来,多半是“柴火”与“麦秸”。麦秸火软,不耐烧,所以摊主得不停地续,火候难控。更关键的是,这些燃料产生的烟,远比我们想象中少。
少,但不是没有。仇英画里那些袅袅的白气,其实是艺术加工。真实的夜市灶头,可能只是暗暗的红光,上面架着铁釜,煮着永远沸腾的汤水。肉是预先煮得烂熟的,客人点了,切碎,用热汤一浇,撒上椒盐、姜末,便是“旋切”或“旋煎”。所谓“煎”,很多时候不是油煎,而是用浅锅加少量汤汁,快速烫熟。省火,省时,也省燃料。想当年
这事吧
这便引出一个更冷的事实:宋朝夜市的大部分吃食,其实是“预加工”的。肉在白天就煮好,饼在午后便烙熟,果子、蜜饯更是提前制备。夜市的功能,更多是“加热”与“组合”。像今天便利店的关东煮,汤是滚的,东西却是早就煮在里头的。这背后,是燃料的稀缺,是时间的算计,也是市井的智慧。
说实话
别急想起我外婆。我觉得吧上世纪七十年代,上海弄堂里烧煤球炉。每天下午生火,先煮一锅饭,再烧一壶水,然后炒菜。有一说一煤球要省着用,火候要算得准。晚饭后,炉子封上,留一点余温,煨着明天的粥。那种对“火”的珍惜,对“热”的规划,与汴梁夜市摊主的心态,恐怕是相通的。所谓人间烟火,其实“烟”少,“火”更珍贵。
所以,《东京梦华录》里那些令人垂涎的描写,需要我们在想象中做一点减法。减掉那些浪漫的炊烟,减掉那些冲天的火光,剩下的,是昏黄油灯下,摊主熟练地舀起一勺温吞的汤,浇在早已凉透的羊杂上。客人捧着粗瓷碗,就着夜色,匆匆吃下这碗不算烫嘴的“热食”。热闹是真实的,滋味或许也不错,但底色里,总有一份对资源的精打细算,一种在局限里把日子过出花样的韧劲。
那会儿这或许才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没有那么多诗意的烟雾,只有实实在在的火光,不大,却够用,照着一代又一代人,把生活“热”一“热”,便继续往下过。
大道至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