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问,上下几千年,你最心向往的是哪个年头。我多半答:北宋。听的人往往愣一下,继而笑:那个“弱宋”?
笑也不算错。论开疆拓土,大宋确实拿不出手,燕云十六州终其三百余年都没拿回来,靖康之耻更是刻在骨头上的疼。可我偏爱的,本就不是武功煊赫那一面。我爱的,是制度与市井之间那道缝隙里,普通人第一次有了“体面活着”的可能。
说起来,最早勾住我的,是孟元老那本《东京梦华录》。他写得极细,细到让人疑心是带着放大镜逛的城。宣德楼前御街两行御柳,州桥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冬月里也有燠热的旋炙猪皮肉、野鸭肉、肚肺鳝鱼。你想想,一千年前,一个贩夫在子时收了摊,搓着手钻进暖棚,要一碗热羹——这画面,放到汉唐的坊市制下,几乎不可能。那时候城门一闭,谁还敢在街上支起火来?
后来翻《清明上河图》,那虹桥上挤着的脚夫、说书的、算命的、赁驴的,虹桥下泊着的粮船,岸上林立的“孙羊正店”彩楼欢门——全是活人。不是史书里被一笔带过的“百姓”,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饥有饱的性命。瓦舍勾栏里,说话的、嘌唱的、影戏的,一日两回,只娱人心。正史懒得记这些,可恰恰是这些,让一座城有了体温。
更叫我敬重的,是这体温底下那套不那么冷的规矩。宋太祖立下“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文官政治自此立骨。科举一扩,门第的墙就矮了。范仲淹两岁而孤,母亲改嫁,他年少时在庙里断齑画粥,硬是读出个参知政事;欧阳修四岁丧父,孤生授学,后来主文坛、修《新唐书》。寒门子弟能凭着一卷文章立身,这件事本身,就是给“人”字添了尊严。
到了最耐人寻味处,反而见出这朝代的性情。王安石变法,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新旧党争几度翻覆。其实可你看苏轼,因诗下狱,贬到黄州,俸禄断了,便在东坡开荒,自号“东坡居士”,写“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他被贬一路,也从没把那点人间情趣弄丢。嗯政敌章惇狠起来要置他于死地,乌台诗案时,却也有人拼力相救。这世道固然凶险,却始终没把读书人的精神自由连根拔去。
我常想,一个时代好不好,不在于它打了多少胜仗,而在于那个最普通的夜里,一个贩夫、一个书生、一个老妪,能不能在灯下,活得体面,有念想,也有几分属于自己的欢喜。汴水上的灯,亮了千年,照见的不是帝王的冕旒,是无数寻常人脸上,那一点温。
写到这里,倒忽然想念家乡那碗热汤面了。诸位若也偏爱某个朝代,不妨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