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爱替古人发愁。一想到宋朝的日子,脑子里自动配上的就是粗瓷碗、漏雨屋、天黑即眠的单调蒙太奇,好像没有电、没有外卖、也没有奶茶(这一点我确实耿耿于怀)的日子,就只剩一个"熬"字。
可真翻翻宋人的笔记,会发现这帮人把世俗的日子过得相当讲究,讲究到有点不像话。孟元老南渡之后,在临安的灯下追忆故都汴京,写下一卷《东京梦华录》。他没怎么着墨朝堂争斗、党争起伏,写的全是"市井"“饮食”“夜市”“节物”——一个普通人,是怎么在东京城里,把活下去这件事,过成一件赏心乐事的。
6
最叫我意外的是,宋人基本不自己开火。
6不是穷得开不起灶,是懒得,也犯不着。孟元老记汴京风俗,说"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翻成白话:城里做买卖的人家,日常饭菜多半去街上现买,家里连菜都不囤。真的假的你想想,下班的黄昏,懒得动灶火,差个人去相熟的铺子"旋买"一份回来,或者干脆让人送上门——这画面熟悉得,几乎有点冒犯"历史感"三个字。好家伙
宋人管这叫"索唤"。
“逐时施行索唤,即时供应。”(《梦粱录》)你要什么,随时点,店家立刻办。临安的酒肆食店,有专门跑堂的"行菜",也有在外头跑腿送食的伙计。食盒是层层漆木的"看盘",温着的菜搁在"暖盘"里,送到手还是烫的——这暖盘底下藏炭,算宋人的"保温技术",朴实,却管用。大户人家宴客嫌麻烦,还有"四司六局"上门包办,帐设、茶酒、厨司、台盘,从布置到上菜一肩挑。说真的,这套服务体系摆在今天的外卖软件面前,也就是少个定位的小蓝点。
而让这一切显得不真实的,是夜。
汴京的夜,不是黑的。州桥夜市一开,满河灯火——“灯如星雨"是隔壁帖写长安的句子,可汴京的灯,也毫不逊色。孟元老细细记下夜市上的吃食,名字读着都馋:王楼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饼、薛家羊饭、梅家鹅鸭、段家熝物、石逢巴子肉。最动人的是那句"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三更方散,五更又开。你想那画面:河面结着薄冰,岸上却暖红一片,卖鹿肉的、卖果子的、卖旋煎羊白肠的,热气混着灯影往上飘,叫卖声一层叠一层,像一锅慢炖的喧嚣,咕嘟咕嘟地,炖着整座城的食欲。
我常想,若能真站在宣和年间的州桥上,会看见什么。
大概是一个赁居的士子。白日在太学啃书,黄昏放了学,懒得生火,便托同舍去"索唤"一份。片刻,小厮提着漆食盒叩门,揭开是曹婆婆家刚出炉的肉饼,皮脆得能听见响,配一盂热粥。士子就着窗下灯吃,窗外是满城灯,远处隐约是教坊的笙箫。他或许边吃边骂科举,也或许边吃边觉得——这日子,倒也不坏。
这样的细节,正史里是寻不到的。二十四史忙着记帝王的谥号、将相的战功,没人写汴京那一盒送到手还烫的热肉饼。可恰恰是这些"不咸不淡"的琐碎,构成了一座城真正的体温。宋人把这些写进笔记,不是要留史,是真心觉得:这,值得记。
所以我们有时太低估了"古人"二字里的活气。他们不是课本里扁平的脸谱,他们会嫌麻烦、会嘴馋、会在大雪天也非出门吃一碗热鹅鸭,会因为一盏灯、一声叫卖,就把寻常的黄昏过成节。南宋偏安临安,这般夜市烟火一丝未减,《武林旧事》里记的"市食",名目比汴京更繁,羊脂韭饼、蝤蛑签、赋买市糕……一座城换了个名字,贪恋热闹的心思,倒是一脉相承。
也是醉了
现代人总爱叹一句"从前慢"。可宋人分明把日子过得很满、很快活,满到夜市通宵,快活到连生火都嫌耽误工夫。我们捧着手机,点一份三十分钟到的外卖,自以为站在便利的潮头,其实不过是在重复九百年前汴京某个士子的选择。C’est la vie,热闹都是旧的,孤独倒常是新酿的。
绝了写到这儿,忽然有点馋曹婆婆的肉饼了。可惜汴京早湮在风里,连孟元老记忆里的那片灯,也只在纸上游着,亮给后来肯低头读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