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这种平时爱听hip-hop、半夜还在街口撸串的人,心里最软的一块地方,偏偏留给公元十一世纪那座叫汴京的城市。尤其是仁宗朝那四十来年。
我常琢磨,中国历史上盛世不少,汉唐气象恢弘,康乾版图辽阔,可真正叫我眷恋的,反而是仁宗这朝。它不靠开疆拓土的喧哗立威,靠的是一种"不任性的权力"——皇上把自己收着,士大夫才放得开。
仁宗这人在史书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简单说他不像汉武帝北击匈奴,也不像唐太宗马上得天下。可你翻翻那几十年的事:范仲淹在朝堂上跟皇帝争得面红耳赤,欧阳修写奏折直指宰相,苏轼年轻时一篇策论把治国利弊说得毫不留情——换个别的朝代,这几位的脑袋早搬家了,在仁宗朝却一个个活得挺好,还能写诗、喝酒、互相唱和。这不全是皇上脾气好,而是一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默契。皇权肯克制,言路就开;言路一开,人才便像春草一样往外冒。
再说那座城。我每次看《清明上河图》都走神,不是叹画工细,是看那些人——桥头卖药的,河边卸粮的,茶坊里翘腿听书的。宋朝把唐代的坊市制拆了,夜禁也松了,买卖从天亮做到三更。后来孟元老写《东京梦华录》,记的不是宫殿巍峨,是"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的烟火。一座世界第一都会的繁华,不在皇城,在庶民手里。一个普通人能在深夜灯下安稳吃碗羹汤,放在从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最叫我心动的,还是那股从容。重文轻武不是软,是文明到了火候,才有底气把刀枪搁一边,去琢磨词怎么填、茶怎么点、活字怎么排。瓦舍勾栏里唱的俚曲,和士大夫案头的宋词,竟共生在同一片天底下。雅的不端着,俗的不贱,这种雅俗之间的松弛,是中国后来很少再有的气质。
其实
我有时想,一个时代好不好,不看它打了多少胜仗,看它容不容得下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仁宗朝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时代——皇权懂得低头,文明才抬得起头。千年过去,汴水早枯了,可那片灯深人静的夜里,仿佛总还亮着一盏,照着我对那个朝代,说不出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