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版里有人在问,最想活回哪个朝代。嗯我想了想,几乎没犹豫:北宋。
说起来有点不合时宜。毕竟翻开《宋史》就明白,这三百来年边境基本没安生过,岁币一车车往外送,燕云十六州到靖康之耻也没夺回来。一个连幽州都守不住的王朝,按说不该是浪漫主义者心里的白月光。可我偏偏喜欢它"弱"里头藏的那点硬气——不是刀枪的硬,是骨头的硬。
赵匡胤那杯酒端出去,殿前司的兵权收了,文人的好日子却真来了。宋人自己讲"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这话搁汉唐简直大逆不道,它却实实在在照做了。于是你看见一种很奇特的景观:读书人清晨在朝堂上为条令吵得面红耳赤,入夜回家还能安稳地点一炉香、校半卷书、给老友写封长信托付山水。政治和文章头一回贴得这么近,又分得这么利落。欧阳修领着修《新唐书》,司马光在洛阳闷头憋出一部《资治通鉴》——都是一边顶着官帽一边干出来的。这种"入朝议政、退则著书"的从容,后世哪朝给过?
再说汴京的日常。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写,城里"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我常盯着这几行出神:那会儿的人,是把过日子活成了一场审美。蔡襄写《茶录》,点茶要击拂出沫、再于汤花上运笔作画;焚香要印成祥云瑞草;挂画、插花各有章法。所谓"四般闲事",名目闲,骨子里是把一颗心安顿下来的法子。你可以说这是士大夫的奢侈,可换个角度看,一个连市井茶肆都容得下人慢下来的世道,本身就透着股不急着赢的从容。
最让我服气的,还是朝堂上那点理性。庆历新政闹过,王安石司马光争过,新旧两党掐得唇枪舌剑,可翻遍《续资治通鉴长编》,你找不到一场因政见不同便流血清洗的戏码。王安石罢相南归,司马光上台尽废旧法,二人书信往来照旧;苏轼两头不讨好,乌台诗案里多少人想置他于死地,到底也只是贬去黄州。忧患没有逼出疯劲,反倒逼出一份清醒:我们吵归吵,却都认这天下是大家的,得讲道理。一个军事上软得可以的王朝,精神脊梁反而最硬。
我有时想,我这个年纪的人,最缺的大概就是这种"清醒的从容"。明知前路未必通,仍愿认真做事、认真争论,不拿热血当遮羞布,也不拿看破当清醒。宋月照过汴水,也照过后来无数个不甘心的长夜。它算不上多亮,可够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