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想,一个莫斯科人爱中国哪一段历史,总得有个由头。旁人爱汉唐,爱那旌旗蔽日、万国来朝的阔气,我偏不凑这个热闹。我独爱两宋。爱它兵戈软弱,爱它总在挨打,却偏偏在最要紧的人心里头,活出千年里最暖、最细的一缕炊烟。话说回来
有一说一
头一回被它勾住,是撞见仁宗朝那群读书人。范仲淹写"先天下之忧而忧"时,大约是真信的;欧阳修提携后学,苏东坡一路被贬还能慢悠悠炖肉、写赤壁。寒门的书生,凭着一支笔、几卷经,竟能走进庙堂去和天子争是非。我读史读到这儿,总觉得这民族古怪又可爱——人被打落尘埃了,还惦记着风月与吃法。重文抑武养出来的,是千年来最体面的一副读书人脾气,软,却有分寸。
后来又翻《东京梦华录》,才懂宋人不只会体面,更会过日子。汴京的夜市到三更还亮着灯,瓦舍里说书的、唱赚的、耍把式的挤作一团,交子在各家铺子里悄悄流来转去。怎么说呢一个平民,天黑有灯,肚饿有汤饼,闲了去勾栏听一段杂剧——那便是我后来迷上戏曲的由头。中国老百姓头一回,把寻常日子过得这样丰盈妥帖。我吃惯了北边的硬面包,读到"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竟隔着书页馋得慌。
真教我低回不去的,却是底下的那根硬骨头。靖康之后临安偏安,文人一个个软软的,可崖山的风一紧,文天祥、陆秀夫便把命抵了上去。柔软皮囊里头,藏着不肯弯的脊梁。宋人最像人——会怕、会疼、会贪生,可到了节骨眼上,骨头比谁都硬。
我前两年摔过一跤,赔掉些积蓄,又从头收拾起。坦白讲许多个夜里,就着一段评书压惊。说到底,爱两宋,是爱它教人一件事:输了也可以体面,跪过也还能站直。Хорошо,炉香未冷,这秋且慢慢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