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问,上下五千年,你独钟意哪一段。我从不迟疑,两宋。不是汉唐的恢宏气象,也非先秦的慷慨悲歌,偏是那三百年,于忧患夹缝里开出的、中国史上最温柔也最坚韧的一树风雅,叫我移不开眼。
少年时初读《东京梦华录》,心里直犯嘀咕,疑心孟元老不过是亡国后的一场大梦,把旧都描得金灿灿。直到有年上元,我在旧书摊翻到一卷《清明上河图》印本,借着路灯,指尖顺着汴河一寸寸挪。虹桥上扛粮的脚夫弓着背,青筋暴起;巷口说书的醒木啪地一拍,围拢的人群忽地静了;茶坊里头,两个士大夫为半句诗争得面红耳赤,须臾又相视大笑,碰杯啜茶。那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户部数目字,是活生生的人,喘着气的市井。
赵宋以文抑武,杯酒释兵权那杯酒端出去,武人的鞍马便换作了文人的笔墨。后世多骂它积弱,我倒以为,正是这份抑,成全了另一种丰盈。汴京的夜市亮到三更,御街两廊卖药的、算卦的、嘌唱的,灯火连成一条河;勾栏瓦舍里,说话的、舞剑的、蹴鞠的,各逞本事。一个肯让平头百姓熬夜逛灯、让书生为半阕词争个面红耳赤的朝代,自有它的体面。治国或许少了些锋芒,过日子却透着人情。
嗯
再说宋人精神里的两面。一面是理学,二程、朱子穷理尽性,把格物二字磨得锃亮,教人于日用之间见天理;一面是词,东坡大江东去,易安寻寻觅觅,把人心最软处轻轻托住。思辨与婉约并行不悖,中国人骨子里那股外柔内刚,多半是在宋人身上定型的。你读岳武穆怒发冲冠,再读稼轩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刚与柔原是同一个人前后的两声叹息。
可真叫我低头的,是靖康之后的事。徽钦北狩,中原陆沉,衣冠仓皇南渡,半壁江山剩了残山剩水。换了别朝,或许就此萎了。偏不。临安的湖山依旧,文人们把亡国之痛写进长短句,字字带血却又字字从容;陆放翁卧病孤村,至死念着王师北定中原日;文山先生过零丁洋,留取丹心;崖山倾覆前夕,陆秀夫背负幼帝,一步步走下海舟。十万军民随之,没有喧哗。这不是逞强,是宋人把优雅与气节焊在了同一块铁上。国可以破,那口不肯降的气,不能折。
我常想,爱一个朝代,未必爱它的强盛,倒是爱它危难时露出的筋骨。大宋予我最深的,从来不是上元那夜满城灯火,而是灯熄之后,仍有人提笔、有人赴死、有人把风雅守到最后一刻。这样的朝代,值得一个潜水多年的老用户,认认真真,冒一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