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里近来好汉扎堆,晚明的孤臣、汉家的盐铁、盛唐的篝火,一篇比一篇有筋骨。我捧着茶看下来,心里敬佩,却又总想替另一个朝代说几句话。那个朝代不大争气,燕云十六州始终没收回来,岁币一年一年地送,末了连皇帝都被人掳了去。可若要问我最愿回哪一朝住些日子,我还是选它——大宋。我觉得吧
理由说出来有些没出息:我贪恋的是它的烟火。
孟元老南渡之后写《东京梦华录》,开篇就说自己"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一个逃难的人,回望旧都,记得的不是宫阙多巍峨,而是州桥夜市的煎茶斗浆、是瓦舍勾栏里说到兴头上的话本、是清明节汴河两岸插满柳枝的轿子。我每次翻这本书,都觉得他不是在做史,是在给一场醒不来的梦描眉。再看张择端那卷《清明上河图》,八百多个人物,贩夫走卒、船工酒保、算命先生、踏青的妇人,没有一个王侯将相,可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才叫盛世——盛世不是帝王的功业簿,是河边那个脚店伙计正把热气腾腾的炊饼端上桌。
前人说强汉盛唐,强则强矣,可那是属于边关与丹墀的强。大宋把繁华还给了街上的人。宵禁一废,夜市直至三更尽,五更又开张,冬月里大风大雪都不歇。一个寻常汴京百姓,夜里能吃上旋煎羊白肠,能花几文钱听说书先生讲三分天下,这种日子,往前数一千年,往后数五百年,寻常人都不大敢想。
坦白讲再说文人。太祖勒石立誓,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这一条祖训,养出了中国历史上脊梁最直、日子也最有滋味的一群读书人。范仲淹在西北守边,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欧阳修主考贡举,硬是把浮艳文风扳了回来,苏轼曾巩皆出其门;王安石与司马光争了一辈子,政见冰炭,私德却都干净。读书人在这里跌倒了还能爬起来,苏轼从汴京贬到黄州,黄州贬到惠州,一路贬一路吃,一路吃一路写,“竹杖芒鞋轻胜马”,换个别朝,坟头草都几丈高了。科举大门向寒门敞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全是虚话。
还有一层好处,是这个朝代把日子过成了审美。点茶、焚香、挂画、插花,唤作四般闲事,你听听这个"闲"字,多奢侈。汝窑的天青,官窑的粉青,不描金不彩绘,素素净净一只盏,把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颜色留在了瓷上。词呢,本是筵席上的佐酒小曲,到柳永手里流入市井,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到苏轼手里又撑起天地,大江东去,一洗绮罗香泽之态。雅与俗在这个朝代不打架,它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酒。
我常想,历史不只有脊梁与野性这两种写法。脊梁让人站着,野性让人奔跑,可还得有一种东西让人坐下来,把一盏茶喝出回甘,把一个黄昏过成永远。大宋给我的正是这个。它亡得惨烈,崖山海面浮尸十万,可正因为知道结局,再回头看那卷汴河春水,才更觉得每一笔都温柔得让人心疼。
诸君若有异议,煮酒来辩,我温茶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