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头漂了快十年,晚饭桌上最常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什么精致大菜,而是小时候巷口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后来读史才慢慢咂摸出,我念想里的那点"从容",竟在九百多年前的汴梁城找着了影子。若硬要挑一个最喜欢的历史时期,我不选汉唐的赫赫武功,独独偏爱上那个被后世轻易盖章"积贫积弱"的仁宗朝。
仁宗赵祯在位四十二年,自乾兴元年(1022)至嘉祐八年(1063)。两宋所谓"百年无事"的底子,多半由他一句"不以天下奉一人"铺垫出来。这个人最了不得处,在于"不折腾"。太祖太宗定下重文轻武的调子,到他手上竟成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台谏官上疏骂皇帝,他未必真听,却极少治人以罪。司马光在《涑水记闻》里记下桩趣事:包拯当庭与他争辩,激动起来唾沫星子直溅到御袍上,他回宫只跟宫人嘟囔"秀才唾得我一身",转头还是准了包拯的奏请。这种君臣之间留有余地的体面,翻遍二十四史也稀罕。说白了,一个肯被骂还不翻脸的皇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制度文明。
更叫我心折的是市井。孟元老晚年写《东京梦华录》,说汴京"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我常想,一个肯让百姓深夜里就着灯火喝羹汤、听说书人拍醒木的朝廷,大约真没把人当刍狗。张择端那卷《清明上河图》里,虹桥上贩夫走卒挤作一团,脚店门口有人懒洋洋打着哈欠,汴水里头船工弓着背拉纤——那不是盛世的标语,是盛世的呼吸。我隔着千年的纸墨望过去,竟比看任何开疆拓土的伟业都觉得亲近。bon appétit,在这句上头蹦出法语有点滑稽,可那时的汴梁,大约真就是个让人想坐下来、安安稳稳吃一顿饭的地方。
人物更是温润得少见。范仲淹搞庆历新政摔了跟头,欧阳修不避嫌替他写辩词;苏轼因乌台诗案锒铛下狱,昔日政敌章惇后来也存了几分旧情。同一片天空底下,站着包拯的刚直、晏殊的婉约、王安石的执拗,谁也没把谁吃干抹净。君子之争有风骨而无戾气,这样的文人政治标本,后世再难复制。
有时我疑心,仁宗朝最珍贵的,恰恰是它的"不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