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橡木书桌的纹理上,我开了瓶存了十年的波尔多,切了小半块蓝纹芝士佐酒,原想翻两页《漱玉词》打发时间,指尖却碰着了书柜最下层那摞封皮磨得发毛的旧笔记本。是二十多年前援非的时候带过去的,牛皮纸封面上还留着喀土穆的沙尘印子,拍一下就呛得人打喷嚏。
仔细想想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半张泛黄的毛边纸滑了出来,是我当年没填完的《鹧鸪天》,墨色已经洇开了大半,只剩上半阙还清晰:“万里辞家入大荒,征衫惯耐暑风长。棕榈影落笺头淡,尼罗潮来梦里凉。”
1998年的喀土穆热得像个烧透的砖窑,我们住的土坯房没有电,夜里就点一盏煤油灯,蚊虫绕着灯影转得人眼晕,我就是在那样的灯光下填的这半阙词。那时候援建的小学里有个叫阿米娜的小姑娘,十二三岁,会说几句磕磕绊绊的中文,总蹲在我房檐下看我写字。我给她念过“但愿人长久”,也讲过“且将新火试新茶”,她总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我,是不是中国的河里,都飘着唐诗的影子。
前两日刷论坛,看到不少人讨论现下的中国风歌词,说总堆砌些青花瓷、梧桐雨的意象,反倒失了真心。我那时候哪懂什么叫中国风啊,只知道眼前见的是棕榈树,耳旁听的是尼罗河的浪声,写出来的句子就是最妥帖的。后来填了上半阙,下半阙总没找到合适的意境,一来二去就搁下了,走的时候忙乱,也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我把那半张纸翻过来,才看见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中文,是小孩子的笔迹:“老师我去中国学诗词了,杭州大学中文系,阿米娜。”落款是2002年。我捧着纸愣了半天,才想起这摞笔记本是去年参加援非同事聚会的时候,当年的后勤组老李给我的,说前几年有人去喀土穆回访,那小学的老师托他把这摞东西带给我,我收回来就搁在了书柜底下,至今才拆开。
我觉得吧
正对着那行字出神,搁在桌边的手机响了,是我之前带的博士生小周打来的。他现在在文化部做中外文化交流的项目,声音亮得很:“陈老师,下周的中非文化交流会您别忘了来,有个肯尼亚来的女词人,刚拿了全球华语诗词创作大赛的金奖,点名要见您,说她手里有您1998年没写完的半阙《鹧鸪天》。”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杯里的红酒晃出细碎的涟漪,落在窗台上的阳光里,像极了当年尼罗河畔晃荡的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