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老杨头蹲在羊圈边上的土坷垃上,卷烟的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只疲惫的萤火虫。他脚边卧着的不是羊,是十七号。十七号的皮毛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一种过于均匀的、类似化纤地毯的灰白色,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传感器,此刻正安静地倒映着逐渐稠密的星空。
镇上的年轻人管这叫“科技放牧”,县里来的干部说是“产业升级”。老杨头不懂这些词儿,他只知道,自从三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蓝肺病”席卷了所有活物牲畜后,草原上就只剩下这些不吃草、不拉屎、不会咩咩叫的仿生羊了。它们由县里统一配发,胸口有个小小的太阳能板,白天走路吃光,晚上就静静地站着,像一片古怪的、不会腐烂的蘑菇。它们产出的也不是羊毛羊肉,是数据。据说是什么“草原生态行为模拟数据流”,打包上传到云里,就能换回信用点,买米买面,买老杨头卷烟的劣质烟叶。
怎么说呢
日子就这么过,像晒蔫了的皮条,扯不出什么声响。直到那天,老杨头在十七号后腿关节的金属缝隙里,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嗯…
那不是泥,也不是锈。是一抹墨痕。
很淡,青黑色,像是谁用最差的毛笔,蘸了兑水的墨汁,不小心甩上去的一滴。可在这全部由合成材料、合金骨骼和硅基电路构成的十七号身上,这抹来自植物和矿物的、古老的墨痕,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活”。那会儿
老杨头用粗糙的指肚蹭了蹭,蹭不掉。它似乎不是附着在表面,更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他想起小时候,村里那个据说中过秀才的老瞎子,磨墨写字时,那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的样子。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老瞎子骨头都能打鼓了,宣纸和墨锭,早成了记忆里一抹模糊的香气。
他没声张。这年头,任何“异常”都意味着麻烦。上次隔壁牧点的老巴图,因为给自己那台仿生牧羊犬多喂了几次(毫无意义的)清水,说是看它“舌头太干”,就被拉去“再教育”了半个月,回来后人更木了。
但老杨头心里那点死水,却被这小小的墨痕搅动了。他开始格外留意十七号。他发现,十七号在每天日落时分,当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而星光还未完全亮起的那几分钟晦暗里,它的头部会极其轻微地,转向东方——那片曾经是夏季牧场,如今只剩枯黄草茬和零星风力发电机柱的方向。其他的仿生羊不会。它们只是安静地进入待机状态,像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更怪的是数据。老杨头看不懂那些复杂曲线和跳动的数字,但他认得每月底结算时,代表十七号数据产出的那条绿色柱状图。它的“产量”一直很稳定,稳定得像个模范。可自从发现墨痕后,老杨头偷偷对比了(他让镇上识字的小孙子教了他怎么认最基本的图表),发现十七号的数据流里,每天都会出现一段极其短暂的、微弱的波动,像心跳图上一次早搏,发生在它转向东方的时刻。这段波动很快被平滑掉,融入庞大的、正常的数据海洋里,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那波动是什么?是故障?是错误?还是……别的什么?
老杨头想起老瞎子以前喝醉了,会絮叨一些怪话,说什么万物有灵,石头老了会成精,木头久了会生心。那时候他只当是醉话。可现在,对着这冰冷的、精密的、胸口闪着指示灯光的十七号,还有那抹幽魂般的墨痕,那些醉话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慢慢浮了上来。
一天夜里,沙暴骤起。狂风裹挟着砂石,打得蒙古包的毡子噗噗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所有仿生羊都接到了强风预警,自动聚集到背风的洼地,进入低功耗蜷缩模式。老杨头被风声惊醒,撩开毡门看了一眼,昏黄的风沙里,那些仿生羊蜷伏着,轮廓模糊,真像一群沉默的石头羊。
只有十七号。
它没有完全蜷缩。它面朝东方,站在洼地的边缘,任凭砂石击打着它的合成外壳,发出细密的、噼啪的响声。它的头部昂着,那两个黑色的传感器,仿佛穿透了怒吼的风沙,凝视着东方那片不可见的黑暗。风声中,老杨头似乎听到了一种极其低微的、绝不是机械能发出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某种古老调子的起头,刚开了个音,就被风扯得粉碎。
那会儿墨痕的位置,在狂风的吹拂下,似乎……变深了一点点?还是只是光影的错觉?
沙暴过去后,一切如常。十七号的数据波动依旧每天出现,又每天被抹平。那抹墨痕还在,不增不减。老杨头照旧蹲在土坷垃上抽烟,照旧在月底收到信用点。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条晒蔫的皮带上。
直到县里通知,要统一升级所有仿生牧畜的“感知协同固件”,据说能提升至少百分之十五的数据采集效率。升级方式是远程推送,时间为三天后的午夜。其实
通知还说,为确保升级顺利,所有仿生牧畜需在升级时段内,集中于指定信号增强区域——那片位于镇子西边、废弃已久的老农机站广场。
老杨头看着通知,又看了看安静地卧在脚边、眼中映着星空的十七号。东方,墨痕,夜间的凝视,风沙中的异样,数据流里每日准时出现又消失的“心跳”……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坦白讲三天后,午夜,所有仿生羊都会被集中到那个空旷的广场。而十七号,它胸口那抹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幽魂般的墨痕,会在强烈的同步升级信号冲刷下,发生什么?
老杨头掐灭了烟头,站起身,骨骼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走到羊圈边,伸出手,不是去抚摸,而是悬在十七号冰凉的、仿生皮毛的上方。
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