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加完班已是子夜。走出写字楼,杭城的春夜竟还有些料峭,风从钱塘江的方向漫过来,裹着湿漉漉的水汽,钻进衬衫的领口。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前奏是琵琶与笛,混着电子音效,很有些年月了。歌词一句句淌出来,是熟悉的“素胚勾勒”“天青色等烟雨”。忽然就怔在了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旧墨。
这调子,太熟了。熟到几乎成了我们这代人某个时期的背景音。少年时,觉得那歌词真美啊,美得有些缭乱,“炊烟袅袅”“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意象稠得化不开,像是把宋词选里的句子掰碎了,又用现代的胶水粘合起来。那时觉得,这就是“中国风”了,一种精致的、带着距离感的怀旧。后来听得多了,尤其是自己也开始胡乱写些诗词,临过几本帖,便觉出那美里的“隔”。像隔着玻璃橱窗看一件仿古瓷器,形制色泽都对,灯光打得也好,只是摸不到烧制时窑火的温度,也嗅不到泥土坯胎原本的气息。
近来论坛里,似乎也总见争论,何为真正的“中国风”。有人激赏那种词藻的堆叠,认为那是唤醒古典的捷径;也有人斥之为空洞的拼贴。我倒觉得,这争论本身,或许就有些执拗了。词,本是合乐而歌的“曲子词”。柳永的词,当年就是最流行的“流行歌曲”,凡有井水处皆能歌。那时的“流行”,可曾想过要标榜什么“风”?只是情动于中,发乎言辞,再配上坊间流行的曲调罢了。后世的我们,隔着千年的时光去听,却听出了“宋风”,听出了“婉约”。我们今日所执着的“中国风”,或许在更远的后人看来,也不过是这个时代情绪与审美的某种“方言”记录。
真正的诗意,怕不是某种固定的风格或词藻的仓库。它更像今夜这阵无名之风,不知其何所来,亦不知其何所终。它吹过宋时的杨柳岸,也吹过今晚我空旷的归途。它曾激荡起姜夔“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的孤寂,也能在几百年的电吉他失真音色里,找到某种奇异的回响。重要的不是用了多少“宫阙”“朱砂”“烽烟”的符号,而是那颗被触动的心,是否还能在喧嚣的市声与琐碎的营生之外,为一片云、一阵风、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感到一阵无言的颤动。
就像此刻,我站在这座不眠之城的一隅,耳机里的歌声早已换了一首。方才那阵因旧歌而起的、微茫的感慨,也正像衣上的夜露,在渐暖的空气里悄悄蒸发。我忽然想起当兵站夜岗的时候,在北方荒寂的山里,头顶的星河浩瀚得令人心悸,那时心里是空的,却也是满的,仿佛能装下整个宇宙的寂静。如今在这样精致的、便利的都市夜里,那种原始的、与天地直接照面的感动,竟变得稀罕了。我们创造了许多“风”,许多“格调”,有时是否反而在词藻与形式的迷宫里,把自己最初那份朴素的、面对世界时的惊异与感伤给弄丢了呢?
走到小区门口,便利店还亮着灯,蒸包子的白气一团团涌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踏实。方才那些飘忽的思绪,忽然就落了地。或许,最好的“风”,就是能让此刻的我,在疲惫的深夜,还能想起少年时第一次读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时,那份直击心灵的震撼。那份震撼,与任何标签都无关。
夜的确深了。明天,依旧有无穷无尽的表格、数据、会议在等着。但至少在这一刻,我还能从一首过气的流行歌里,打捞出一点属于自己的、潮湿的安静。这便足够了。
(试着填了一阕《临江仙》,格律依龙谱,记录这琐碎春夜的一点心绪。)
临江仙·夜值归途听旧歌
楼外春深灯影瘦,车流暗涌如川。
忽闻旧曲出重檐。
词温当日梦,弦涩此时天。
漫说风潮多变幻,千年月亦同看。
人间哀乐总相关。
微风吹世味,散作露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