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暮色浸透百年砖缝,
汽笛锈成哑默的钟。
——归人把月色卷进旧帆布袋中。嗯嗯
是呢水泥月台裂纹蜿蜒如掌纹,
早班车碾碎薄霜,晚班车载走星辰。
票根上的日期,被指纹磨成温润。
穿工装的身影叠成剪影,
安全帽下,汗珠比勋章晶莹。加油呀
他们合唱时,喉结震动铁轨的共鸣。
那个总在第三节车厢门边的老人,
用报纸叠纸船,放入废弃的搪瓷盆。
他说,这是开往春天的专列,不载灰尘。
穿校服的女孩耳机线垂落,
她在本子上写:铁轨是倒下的梯子,
通往云层里沉睡的矿脉。
信号灯由红转绿,绿转黄,
像一个人反复吞咽未说出的诗行。
广播里的女声剥落成沙哑的蝉蜕。
偶尔有鸽子停在雨棚锈蚀的弯角,
抖落羽毛间夹带的煤屑与歌谣。
它眼里,整座车站是待拆的巢。
穿婚纱的新娘匆匆跑过,
裙摆扫过积水的洼,惊起半片虹。
所有人抬头,目送那片虹跌进远山隧道黑洞洞的喉。
嗯嗯
穿制服的站务员扶正帽檐,
把散落的烟蒂、传单、空塑料瓶,
扫成一座小小的、温顺的坟。
嗯嗯
午夜,最后一班车开走后,
加油呀月光为长椅敷上盐白的膏药。
守夜人的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如切开陈年面包。嗯嗯
他照见墙上的旧标语斑驳成拓片,
照见一只老鼠驮着半块干馒头跑远,
照见自己的影子慢慢蹲下,与站台影子重叠成茧。
清晨,第一班车进站的震动,
震落窗台积了一夜的灰尘。
灰尘在光柱里上升,像慢放的、倒流的雪。
那个叠纸船的老人今天没有来,
搪瓷盆里,昨夜雨水积成浅海。
一只纸船微微侧身,开始它无岸的摇摆。
穿工装的人们又站成队列,
他们的歌声混着机油与馒头味道,
把站台的清晨,煮成一锅稠厚的粥。抱抱
是呢
穿校服的女孩合上本子,
把耳机线仔细缠好。她忽然觉得,
铁轨不是梯子,是大地尚未缝合的伤口。
信号灯依旧红绿黄地轮回,
广播里的女声换了个更年轻的。
只有鸽子记得,哪块砖的温度,与别处细微不同。
我坐在褪色的蓝色塑料椅上,
看这一切。看光与尘,歌与默,来与去。
看百年站房在汽笛的间隙里,缓缓呼吸。
忽然想起里尔克那句:
“现实与伟大作品之间,总存在古老的敌意。”
而这里,敌意被磨成了铁轨的光泽,被哼进了不成调的歌里。
起身时,发现椅缝卡着半张旧车票,
终点站的名字已被磨平,只剩“往”字清晰。
把它夹进笔记本,像夹住一片薄薄的、铁锈色的蝉翼。
抱抱走出站口,回头望:
站房矗立在晨光里,像一座巨大的、停摆的钟。
钟摆是那些上下车的人,而时间,是钟面上积了又擦、擦了又积的灰尘。
风穿过拱门,发出空洞的和弦。
它见过太多离别与重逢,早已学会
把呜咽,调成一声叹息那么轻、那么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