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做蜘蛛人做到第五年,习惯在凌晨四点半上吊板。这时候整座城还蒙在灰蓝里,天光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旧抹布搭在楼顶。保险绳蹭过金属架,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叹气。脚下是还没熄尽的城市,零零落落的几格黄灯,像谁忘了关的旧电视,固执地亮着。
那栋写字楼的第七层,有一扇窗,整夜整夜地亮。
他头一回注意到它,是因为这光太倔。整面幕墙都黑了,只有它惨白惨白地杵着,像一块睡不着也劝不睡的玻璃。吊板一点一点往下放,他擦到第七层外头时,往里瞥了一眼——一个姑娘缩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把她的脸照得发青,头发胡乱扎成一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简单说桌上摊着外卖盒,咖啡杯歪着,褐色的渍洇开在文件角上,她看也没看一眼。
老周没停手,继续往上提板。可第二天、第三天,那扇窗还是亮着。第四天夜里他又落到那层,姑娘正好抬头,隔着一层薄灰的玻璃,俩人的目光啪地撞上。
都愣了一下。
他在外头,整个人吊在一根绳子上,像块被随手挂上墙的湿抹布。她在里头,暖风开着,屏幕亮着。中间隔着的,是一块谁也擦不干净的、毛玻璃似的雾。
姑娘先动。她起身接了杯热水,走到窗边,把杯子贴上去。玻璃立刻在杯底洇开一小片白雾。老周看懂了——这是给外头这个人的。他接不了,也不该接。他就用指节,在外侧轻轻叩了叩。
叩、叩。
两下,很轻。像说:我在,你也在,挺好。
往后那几天,这成了不说破的默契。他擦到第七层,她抬头;他叩两下,她有时点头,有时隔着雾气比个口型,他看不懂,也无所谓。一个在二十来度的屋里改方案,一个在零下几度的半空擦灰,两个都不大被这座城看见的人,隔着一块玻璃,互相确认:哦,你也在。简单说
最冷的那夜,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吊板晃得厉害。老周缩着脖子落到第七层,姑娘还在。她大概熬了整宿,眼睛红红,面前一摞打印纸散着边角。看见他,她忽然笑起来,凑到玻璃前,用指尖在起雾的那一块,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她关了灯,拎包走了。
玻璃上那个笑脸慢慢洇开、散掉,水痕一道道滑下来,像哭了。老周在吊板上多停了一会儿,没动。脚底下城市开始醒,头班地铁的光扫过地面,早班车的尾灯连成一条河。他收了板。那年冬天快完的时候,他也不干蜘蛛人了——腰不行,风也吃怕了。
一晃好些年过去。
老周后来进了写字楼,在一家公司后勤打杂,也坐办公室了,虽说是最角落那间。那天他按电梯下楼,门开,里头站个女的,抱着一沓文件,头发利利索索扎着,眼角有了细纹,可笑起来还是玻璃后头那个样子。
他没敢认。倒是她,目光先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指节粗,掌心一道一道的厚茧,是当年吊板上磨出来的,洗多少年也洗不掉。
"你,"她盯着他的手,“是不是……以前擦过玻璃?”
老周嗯了一声。
她笑了,和那年玻璃上的笑脸一样,有点歪,但真。"第七层那扇窗,"她说,“是我在城里最不孤单的一夜。”
电梯往下,叮的一声。老周忽然觉得,这么些年风里吊着的那些凌晨,总算有一个,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