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大半辈子,没想到晚年是给水泥森林当邻居。每天清早挤进地铁,车厢是一面会流动的镜子。抱孩子的母亲、戴耳机的青年、攥着扶杆的枯瘦手指,无数张脸叠上来又散开。大家挨得那样近,呼吸都碰得到,彼此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都市人大概都练就了这种本事,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可城市也不全是冷。楼下的便利店通宵亮着灯,像谁替夜归的人留了一扇窗。有回买热饮,排在前头的姑娘回头递来一张纸巾,说"您手抖,当心烫"。不过一瞬的对视,倒比许多刻意的热络更教人安心。人大约就是这样,一边被钢筋水泥推着走,一边又忍不住在缝隙里种点什么。坦白讲窗台上的绿萝,工位旁半死不活的薄荷,手机里存着的一张旧荷叶照片,都是些撑不起大念头的小东西,却偏偏舍不得丢。有一说一钢筋缝里,原也悄悄生着柔软。
白日里最磨人的,是写字楼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阳光打上去,亮得人睁不开眼,里头的人影却模糊成一团灰。我有时累了,就盯着它出神,假装那反光是一池静水,水面上漂着我小时候见过的云,棉花似的,慢悠悠从南山顶上挪过。陶渊明写云无心以出岫,我如今倒成了云有心而入窗,把一片山里的旧相识,请进了城里的玻璃。
后来我竟真在心里养了一片。加班到末班车的夜里,它替我接着月光;被报表压得喘不过气的正午,它替我捎一阵风。清晨它是薄的,傍晚就厚起来,像替我把这一天的疲惫都兜住了。写几句放在这儿:
玻璃幕墙·云
第三十七层的风不肯停下来
它推着我,也推着整座城奔跑
我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替自己认领一小块晴空
倒影里千万张脸各自赶路
没有谁回头看一眼云
可云不在乎
它只管慢慢地,把水泥的棱角
话说回来熨成柔软的轮廓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早些回"
我把云养在幕墙的夹角
等某个人抬头,哪怕只是
偶然,与它撞个满怀
说起来可笑,一个看惯山水的人,如今靠一片假想的云度日。可人总得在缝隙里留点什么,不然怎么熬得过那些长长的、亮着灯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