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市还没醒。老周把安全绳扣在楼顶的固定环上,金属扣"咔"一声落定,像是给这一夜盖了个章。吊篮顺着钢索缓缓放下去,整座城在他脚下沉成一片灰蓝色的海,路灯还亮着,像海面上没熄的渔火。他每天在这座楼最高的地方呼吸,可整栋楼没有一个人知道,每天最早睁眼的,是悬在半空里的他。
第一块玻璃在顶层。他拧干海绵,水痕顺着玻璃淌下来,像给沉睡的楼洗脸。往下走,擦到二十一楼,有一扇窗还亮着灯。一个姑娘伏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键盘,屏幕上是没写完的PPT,光标一闪一闪,像替她守着那句没说完的话。老周放慢了手,怕水声惊了她。他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的那年,也在出租屋的桌上睡过,醒来时脖子僵得像是锈住的铰链,窗外也是这样的灯,一盏一盏,都不知道为谁亮着。
十八楼住着一位独居的老人。电视开着,声音拧到了零,画面里的人在笑,老人只是盯着,手里攥着遥控器,像是攥着点什么,屋子里就不那么空。老周擦过那扇窗时,老人抬了下头,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电视。两代人隔着一层玻璃,谁也没说话,倒也都不算太孤单。
十五楼那对年轻人昨天吵过架。今早窗里两个人背对背,一个靠着沙发,一个站在阳台,中间隔着一整夜没消下去的气。老周把那扇玻璃擦得最慢,水痕一遍遍抹开,像是替他们把隔夜的委屈也擦淡了些。他不知道他们后来和没和好,但他擦过的玻璃,第二天一定是透亮的。
吊篮降到九楼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一扇窗里,昨晚还在加班的年轻人端着咖啡站在窗前,看见吊篮里的他,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杯子,远远地朝他碰了碰。老周看不见杯口的热气,但看见了那个人眼睛里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自己吊在这一百米的半空,手里擦的哪里只是玻璃——他是在替这座城,一点点擦掉昨夜的眼泪。而那杯举起来的咖啡,是城市回给他的,一句很轻、很轻的早安。
其实严格来说
晨光漫过楼群的时候,老周收了绳。城市醒过来了,车流、人声、早餐摊上腾起的油烟。没有人会抬头看一眼那块被擦得发亮的玻璃,也没有人知道,凌晨四点有个悬在半空的人,替他们把天擦亮了一点。但老周知道,有些干净,是替别人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