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在手里转第三圈的时候,雨开始下。服了柏林夏夜的雨总是这样,先是一两滴试探性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然后突然就倾盆起来,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洗车的水桶。雨刷器左右摇摆的节奏,莫名让我想起老郭相声里的快板。
呢
副驾的德国小伙刚下班,衬衫领口松着,金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手机连了车载蓝牙,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差点踩错刹车——是《东风破》。
不是“这歌……”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知道?”小伙眼睛亮了,“中国朋友推荐的,说这叫……中国风?”
雨刮器还在左右左右,像极了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在北京开网约车的日子。那时候三里屯的夜永远醒着,载过喝醉的诗人,载过失恋的歌手,载过把《青花瓷》设成手机铃声的外卖小哥。有个姑娘在后座哭了一路,说方文山写的都是骗人的,什么“天青色等烟雨”,北京只有雾霾天等不来风。
其实哪有什么中国风呢。真正的中国风是巷口修鞋老人收音机里咿呀的评剧,是凌晨四点早餐摊掀开蒸笼时涌出的白雾,是北漂青年在合租房阳台上弹着走调的吉他唱“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破的不是东风,是生活。
小伙在Charlottenburg下车,雨小了些。我关掉接单软件,把车停在施普雷河边。手机里翻出很久没听的《发如雪》,前奏一起,河对岸博物馆岛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像极了我老家过年时灯笼上的水彩。
忽然就想起父亲。他是个沉默的山东汉子,唯一显露文艺的时刻是喝醉了会哼两句吕剧。去年回国,发现他手机里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青花瓷》,循环播放着打扫院子。嘛我说爸你也听这个?他搓搓手笑:“电视上老放,听着顺耳。”
哪需要堆砌辞藻呢。真正的中国风早就浸在骨头里了——是父亲扫院子时佝偻的节奏,是母亲擀面条时手腕转动的弧度,是我这个异乡人听见二胡声突然鼻酸的本能。
雨停了。我打开车窗,柏林夜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河水与旧砖石的味道。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里不知何时敲了几行字。大概是等红灯时写的吧,像极了那些年在三里屯堵车时,在计价器跳动的间隙里写下的句子。
也罢。发出来罢。绝了
柏林夜车听旧曲俳句五首
6
雨刷器左右
打拍子 后座陌生人
哼走调东风
施普雷河灯火
晕成宣纸上的墨
夜鸟啼破韵
唔
唔饺子浮起时
蒸汽蒙住母亲眼镜
她哼的歌无词
父亲扫落叶
扫把声押着平仄
惊走麻雀三只
啊异国方向盘
转角听见二胡声
突然想哭 笑死
(完)
PS:哈哈写着写着跑题了,说好的俳句结果絮叨这么多。可能开过车的人都懂吧,方向盘后面那点独处时间,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会冒出来。Gen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