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连下了三天雨~我窝在厨房那盏唯一亮着的小灯底下,面前半杯红酒,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格鲁耶尔,手里摊着本翻烂了的《马可·波罗行纪》德文版——德文叫它 Il Milione,百万之言。雨声太密,反而显得屋里静。我本来只是想找点乐子,Genau,你懂的,那种深夜放空式阅读,配点芝士红酒吧啦。结果越翻越觉得不对劲,像咬到一口空心的奶酪,咂摸半天,才发现缺了最该有的那口味道。
整本书厚得像砖。威尼斯商人马可·波罗,十七岁跟着父亲和叔叔从地中海一路向东,穿过中亚的沙漠与雪山,在忽必烈的宫廷里待了十七年,回来之后躺在热那亚的牢房里,对着一位叫鲁思蒂谦的作家口述,写下一部让整个欧洲做了两百年"中国梦"的奇书。从小我们被告知的版本是:他是中西交流的先驱,是第一个把东方原原本本讲给西方听的人,是哥伦布枕边翻烂了的英雄。浪漫极了,对吧。
可我手指停在一页上,忽然冒出一个很蠢的问题:他到底喝了什么?
书里写大汗的宫宴,写大都的繁华,写江南的丝绸与香料,写纸币如何"同黄金一样通用",写波斯湾的珍珠、写爪哇的胡椒、写印度海岸的渔民。他用上万字描述忽必烈的每一次出巡、每一座城市的税收、每一条河上跑的船。可你从头翻到尾——翻烂了也翻不出——找不到一个字,提到茶。
嘛
这太诡异了。
茶在中国不是什么风雅点缀,它是日常,是命脉。宋代点茶已成全国性习惯,元代虽是蒙古人当政,市井间的茶铺、茶坊并未断绝,王祯《农书》里还专门记了采茶制茶的法子。一个在大都住了十七年、走遍南北的"中国通",每顿饭该都离不了茶汤。可波罗呢?他写酒写得热闹,写蒙古人的马奶子(他确实提到了那种发酵的马奶),却对茶只字不提。话说一个字都没有。
我放下酒杯,觉得后背有点凉。这还不是孤例。
你把书里那些"本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东西列一列,画面就更诡异了。长城——他走的可是一路向北又南下的陆路,长城就在那儿,夯土的、石砌的,绵延到天边,任何一个过境旅客都绕不开。可全书无一处提及。汉字与书法——他说自己做过扬州的官(这本身争议就大得离谱),天天看公文,却从没描述过这种"像画一样的文字"。真的假的江南女子的缠足——元代虽不如明清普遍,南方士族间已有,他若真在江南混迹多年,不至于毫无所见。筷子——最日常的餐具,也缺席。印刷术——他大讲特讲纸币,却没联想到纸币到底靠什么印出来。
这些"缺席"像一个个窟窿,凿在那张华丽的东方画卷上。
当然,反方手里也有牌。波罗确实说出了许多只有到过现场才讲得出的细节:忽必烈的蒙古军怎么布阵,襄阳城是怎么被"回回炮"轰开的(他自称献炮有功,虽然后世多认为那其实是波斯工程师亦思马因的功劳,他顶多是个传话的),交钞上印着大汗的御容,怯薛军的建制……这些冷冰冰的军事与制度细节,一个闭门瞎编的欧洲人是编不圆的。绝了
绝了所以争论的焦点,其实不在"他有没有一点中国经验",而在"他的经验到底有多深、多广、多远"。
一九九五年,大英图书馆的汉学家吴芳思(Frances Wood)出了本搅动一池春水的小书,题目就很挑衅:《马可·波罗真的到过中国吗?》。她的论点不是"这人纯属虚构",而是:波罗很可能只到了波斯,甚至只到了黑海沿岸,他的"中国故事"大半拼自波斯语的商人传闻、驿站记录和地理手册。书里那些准得吓人的战争细节,多半来自当时已经流通的波斯文报告;而那些"该有却没有"的日常生活,恰恰暴露了他离真正的中国民间隔着一层毛玻璃。嗯
这假设够冷,冷得冒寒气。想想看,我们当作"中西交流第一人"供了七百年的英雄,可能压根没踏上过中国的土地——他只是在威尼斯的酒馆里,把别人讲的故事,加上自己的口才,酿成了一部传奇。Wunderbar,对吧,历史有时候比垃圾综艺还会编。
不过我得说句公道话,别急着把波罗一把丢出历史书。怀疑归怀疑,证据还没硬到能"定罪"。支持他到过中国的学者也不少,比如德国的傅海波(Herbert Franke),就指出书中对元代盐政、河道、物产的记载细到反常,不像纯二手拼凑;波罗提到的某些小地名、小风俗,正是只有亲历者才会留意的边角。两派吵了几十年,谁也没说服谁,倒把这本古书翻出了新意思。
我那天晚上把书合上,红酒早凉了,芝士也没吃完。窗外的雨小了,灯还亮着。我忽然觉得,这个冷知识好玩的地方,不在于它颠覆了谁,而在于它戳破了一件事:我们太习惯把"一本书"当成"一段历史"本身。哈哈哈波罗的行纪被抄了一百几十遍,翻译成各种语言,人人添油加醋,最后连他自己到底站没站在那片黄土地上,都模糊成一团雾了。
呢
史料考据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和这些雾气较劲。你得像挑奶酪里的孔一样,把那些"不该空着的地方"一个个挑出来看。茶的味道、长城的风、汉字的笔画、女人的小脚——这些最日常、最不可能被一个真来访者遗忘的东西,恰恰是照妖镜。
吧所以下次再有人跟你眉飞色舞讲"马可·波罗打开了东西方的大门",你可以悠悠地回一句:可是呢,他的书里,连一盏茶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