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巷口有个补伞的老周,摊子支在梧桐树底下,一撑就是三十年。
青石板路被雨泡得发亮,他的竹绷、锥子、一绞蜡线摆在塑料布上,旁边永远搁着半瓶桐油。风一吹,整条巷子都是那股苦香。老周话少,手指节粗得像老树根,捏着伞骨穿针走线时,远近的雨声都像是他手底下的节拍。
他有个习惯。摊边搁一本蓝皮账册,不记账,记雨。哪天落了雨,左页画几道斜线,右页照着来人的样子描两笔——戴眼镜的、抱孩子的、拎菜篮的。三十年来他没写过任何一个名字。旁人问起,他就说,落雨天来的人,都是同一场雨里路过的人,问名字做什么。
那年六月,天说变就变。傍晚一团黑云压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得瓦片响。一个姑娘从巷口跑进来躲雨,蓝布裙湿了半截,头发贴在脸颊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摞书。嗯她站到老周摊前,怯怯地问能不能借把伞,明天还。
老周抬头看她一眼,从架上抽了把旧黑伞递过去。那是把竹骨伞,边角磨得发白,但他前几日刚补过,撑得开,收得拢。姑娘道了谢,弯腰钻进雨里。
他低下头接着补手里的活,忽然想起什么,从账册撕了半角纸,铅笔写了一行字,塞进那把黑伞的伞骨夹层。这是他的老毛病——经手的伞,总爱留个字,记记当天的雨。其实
后来许多年,老周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雨夜。姑娘没来还伞。他本子上那一页,右页多了一个抱书的侧影,左页斜线密密麻麻,像那场雨下个不停。他没去寻,也没指望还。伞嘛,借出去,本来就难说什么时候回。
再见到她,是去年秋天。
她比从前瘦了些,依旧素净,手里攥着一把伞走进来。是那把黑伞,竹骨松了两根,撑开歪歪斜斜的。老周接过来,熟门熟路地拆伞骨,棉纸铺垫,锥子挑开旧线。
"师傅,这伞骨松了,您帮我紧一紧。"她轻声说。
老周应着,手指摸到伞骨夹层,触到一张硬邦邦的纸。他捏出来,是当年塞进去的那半角,铅笔字洇了水,依稀辨得:“六月十二,雨。”
他正要递还,姑娘忽然说:“这把伞,是我丈夫生前最爱用的。”
老周手停了。
姑娘说,那年借了伞,后来真来还过一次,可老周不在,摊子空着。她把伞搁在邻居那儿,隔阵子搬了家,伞就一直跟着她。再后来她成了家,丈夫是个爱走路的人,下雨天偏不用别的,单爱这把旧黑伞,说撑着踏实。一撑就是好些年。
"他走那年,也是六月,也是下雨。"姑娘顿了顿,“这伞就剩我一个人用了。”
严格来说
老周没接话。他把那半角纸条重新塞回夹层,像把一段旧日子原样放回去,然后低头紧伞骨、穿线、上桐油,动作比平日更慢些。
伞修好,姑娘撑开试了试,稳当了。她付了钱,道谢,转身走回雨里。老周望着她的背影,账册摊在膝上,笔悬着,终究没落下。
他还是没问她的名字。
外头又落起雨,梧桐叶上水珠滚个不停。老周把修好的黑伞靠在墙边,翻开本子,在那一页左页补了几道斜线。右页那个抱书的侧影旁,他添了一道更淡的影,像另一个人也撑着同一把伞,走在同一条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