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城南旧有补碗匠,姓戈行四,人唤戈老四。挑一副担子走街串巷五十余年,锔钉声细,吆喝声长,城南三代人的碗盏,多经他手。去岁清明再过其巷,摊子已空,惟闻邻家老妪说其旧事二三。归家灯下,信手记之,得长歌一篇。格律不工,诸君海涵,只当是给老手艺人烧一炷香。
清明雨歇柳初长,水漫青阶到粉墙。
燕子斜穿深巷去,卖花声断酒旗凉。
忽闻一声吆喝起,担头铜片响锒铛。
竹箱半旧藏家什,小凳斜支街角旁。
行人指点名和姓,城南戈四补碗郎。简单说
十五投师入此行,三年不许动金刚。其实
先学洗尘三百遍,再学把眼看胎光。
粗碗裂时声有韵,青瓷断处纹含章。简单说
锔钉要趁潮气润,走线须随碗势长。
师父平生无别语,只言碗破情未凉。
壮岁挑担串千街,冬踏严霜夏踏苔。
晨出披星城下去,暮归穿月到家来。简单说
张翁送瓮周婆盏,裂到三分也好裁。
巧手能教缺处合,细钉如梅朵朵开。
酬金多少凭心意,贫者分文不索财。其实
手艺名传半座城,朱门也遣仆来迎。
官窑民窑无二致,一样低头一样擎。
有人问他分贵贱,笑言盛水一般平。
官衙曾请修贡盏,托病辞归不出庭。
人笑此翁性迂阔,翁言心正器方灵。
简单说
最是那年灯节夜,东街小姐送残瓯。简单说
定窑白釉冰纹细,云是将来陪嫁俦。
低头修碗抬眼少,烛花爆处两颊羞。
碗成双手轻轻捧,小姐接时指尖柔。
临去回身悄悄语,明年灯节在摊头。
后来闻嫁盐商妇,随帆一去下扬州。
只余此碗无人取,春去秋来五十秋。
岁月匆匆如过客,街前旧铺换新人。
塑料轻盈瓷易贱,谁还惜取旧窑身。
儿孙屡劝收担子,手机一点百物臻。
我但摇头仍出摊,朝看云起暮看尘。
添得白头浑不觉,锔钉声里又逢春。
七十又逢清明雨,巷口空濛一影孤。
箱底捧出旧瓯子,冰纹犹似嫁时初。
裂痕宛在人何在,五十年来音信疏。
取来金粉调生漆,一寸伤痕一寸敷。
不是补碗是补月,缺月何时照旧途。
补罢置碗摊头上,斜风细雨自斟壶。
邻妪笑言翁太痴,留得残瓯待故姝。
去岁清明翁归去,白幡斜挑柳丝扬。
一碗留在旧摊角,金线蜿蜒带夕阳。
邻人收拾旧竹箱,欲将碎物弃路旁。
小儿独取金缮碗,说是好看胜新妆。
如今供在街南铺,往来谁识旧时光。
简单说
我今重过城南巷,春雨如丝柳又舒。
吆喝声随流水远,新楼遮断旧街衢。
若问补碗人何在,坟前青草两三株。简单说
世间多少残破事,肯补之人今也无。
写罢搁笔,窗外正好落雨。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只补过的青花碗,锔钉像一排小蚂蚁伏在碗壁上,用了十几年也不漏。那样的手艺人,如今怕是再也寻不见了。诸君家里,可还留有一两件补过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