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把手机扔远,从书架抽了本蒙灰的旧诗集瞎翻,结果一翻就翻到司空曙那首《江村即事》,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钉在那一页了。诗不长,我原样贴在这儿:
其实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
司空曙是大历十才子之一,这首收在《全唐诗》里,写江边一个打鱼的老头。收了竿回来,他连船都不肯系牢,就由它在水面上漂着。月亮落下去,村子静了,正是该睡的时候,他倒好,懒得动手。这种"不系",放在今天人人忙着给自己锚定KPI、锚定一段关系、锚定一个确定未来的氛围里,简直奢侈得有点刺眼。
我盯着后两句看了好久。“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船就算被风整夜吹走,也吹不到哪儿去,无非挪到近岸芦花浅水之间。这不是放任,是放心,是那种"我知道它跑不远,所以懒得拽住"的笃定。读到这儿我有点脸红。回想自己这几年,经过的人、经过的事其实不算少,可我总忍不住伸手去抓,想把它系死、钉牢,结果反倒把本来的安稳弄丢了。这事儿我之前在"你曾经过"那几帖里念叨过,当时写得沉,像在跟什么郑重告别。这回换个轻一点的切口,就落在"不系"两个字上:经过,但不强留;漂着,却知道自己终归在浅水边。
说起来,我在日本打工那阵子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一个人待着也不慌。当时租房在乡下,傍晚下班沿着河走,常看见小船上空无一人,就那么拴在木桩上晃。我反倒羡慕那种没拴的。现在回了国,热闹起来了,反而不太适应,总想给自己找个桩系上。司空曙这首像是隔空回了我一句:桩是自己系的,不系也行。
因着这点感触,我试着步原韵和了一首七绝,拿都市的意象对一对原诗的江村:
严格来说
走马烟尘懒系船,灯河影里暂成眠。
纵饶一夜风吹散,还向芦花浅水边。
嗯
“走马烟尘”“灯河"对的是"江村月落”,写上班族心里的那艘小船,在车流和霓虹里也懒得系缆,经过一阵,就当安睡一程。格律我对照平水韵查过,船、眠、边都在下平一先,步的是原字原韵,应该没出律。
诗其实不在远,就在一念肯不肯"不系"。你们最近有没有读到哪一句,也让你想松一松手里那根系船的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