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夜里,我照例倒了一杯红酒,配一块芝士,没开灯,就着窗外一点城市的反光,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朋友问过我的话。他说,stone,要是能穿越,你最想回哪个朝代。
我当时笑着岔开了。这种问题年轻人爱问,我这种看惯了聚散的人,惯常的回答是——都一样,过哪儿不是过。可那杯酒喝到一半,我忽然明白自己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怎么说呢若真要选,我想回开元年间那座长安。
btw,我不是贪它的繁华。盛世那么多,汉武、永乐,哪个不热闹。我恋的,是开元长安里那种……怎么说呢,不把人装进盒子里活着的劲儿。
我早些年读史,总先盯着兵革与朝堂。后来年岁渐长,倒更愿看市井。开元那会儿的长安,一百零八坊,像一方铺得很开的棋盘,可走在里头的人,并不规整。清晨的东市刚开张,波斯来的胡商已经把一匹匹昼锦铺在阶前,旁边是卖葡萄酿的粟特人,再过去几步,有人用生硬的关中话跟卖胡饼的师傅讨价还价。你站在一坊的路口,能听见七八种语言混在一处,像一锅慢火熬着的热汤。
说实话
西市更热闹些。波斯邸、突厥寺夹在店铺之间,骆驼队的铃铛从坊门外一路响进来,驮的是香料、宝石,也有西域的乐器。嗯…那时候的乐,也是这样熬出来的。教坊里养着来自龟兹、高昌、高丽、扶南的乐工,琵琶是西域的,筚篥也是,可到了长安,它们和清商旧曲搅在一起,竟生出新的调子。玄宗皇帝自己懂音律,在梨园亲自按谱教伶人,史书轻描淡写一句"梨园弟子",背后其实是几百个异乡人,在一个帝国的中心,名正言顺地拨弄着故乡的弦。
我常想,一座城肯把别人的歌也当自己的歌来听,这座城里的人,心大概是敞着的。
真正让我挪不动脚的,是那一夜。
设想你站在崇仁坊外,暮色刚合,满街的灯笼一盏盏挑起来,把青石板照得发暖。酒肆的帘子半卷着,里头先传出琵琶的轮指,急雨似的,紧接着是羯鼓,咚、咚、咚,敲在人胸口。帘子一掀,一个穿绛色胡服的舞者旋出来——是胡旋舞。
她转得那样快,裙摆张开像一朵被风托住的莲。脚下的小圆毯几乎没挪过地方,人却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一圈,又一圈。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粉墙上,墙上的影也跟着转,仿佛连砖石都活了。围观的人里,有穿圆领窄袖的唐人,有裹着幞头的官员,也有高鼻深目的商旅,人人都仰着脸。有人跟着鼓点用筷子敲碗,有人索性笑了出来,酒气、香料气、初秋微凉的风,混在一处。
鼓声到了紧处,她忽然一顿,旋即又松开,像绷了许久的弦骤然回弹。那一瞬四周极静,连酒肆后头的犬吠都歇了,随即爆出一片喝彩。她喘着气,朝众人微微一福,脸上不是伶人的讨好,倒像个刚刚尽兴的孩子。别急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不系之舟"。不是谁赏了你自由,是整座城忘了去拴你。没有人在意你从哪来、说什么话、跳的舞合不合礼数。你站在灯下,就是一个恰好在此刻旋转的人,仅此而已。
当然,开元的夜后来是被安史的烽烟烧穿的。盛世从不是免死金牌,这点我比谁都清楚。可我喜欢它,恰恰不是因为它长久,而是因为它存在过——证明人世本来可以那样敞开,那样乐意接纳差异,那样把"活成自己"当作再自然不过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
我这一生,说好听点是理想主义,说难听点就是不切实际,总惦记着心里头那点自由。所以每回在史料里翻到开元长安的只言片语,都像在异乡撞见旧识。btw你说怪不怪,隔了一千多年,隔着一整片海,我还是能在那些胡旋舞的鼓点里,听见自己想活成的样子。
那杯红酒喝完的时候,窗外的城也安静了。我合上书,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在崇仁坊灯下旋个不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