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干这行第十一年。清晨六点,楼顶绞盘把他放下去,城市还泡在灰蓝的雾里没醒透。他脚踩一块窄吊板,身后是整面玻璃幕墙,前面是别人亮着的人生。
外人看这活儿悬,其实最磨人的不是高,是近。脸贴着玻璃,隔一层清透的凉,里面的人浑然不觉。十一年里他见过太多:三楼姑娘总在深夜对着电脑掉泪,键盘敲得噼啪响,像跟谁较劲;十二楼一对情侣抱作一团,男生伸手遮住女生眼睛,两人笑得发抖;二十二楼会议室,有人把文件摔在桌上,另一个低头捡,捡了很久。那些光,那些脸,从他指缝滑过去,像水。他从不逗留,擦完一格挪下一格——整座楼的人间,他是唯一不被看见的那个。
转机在那扇窗。二十一楼,朝东,主卧,住个独居女孩,看年纪比他女儿小不了几岁。那天他挂下去,正撞见她坐地毯上,手机黑着屏搁腿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屋里没开灯,就窗外天光把她笼着,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老周手里刮水器停了。他鬼使神差,在起雾的玻璃上用指腹慢慢抹出个小太阳——圆,添几道短光芒。雾散得慢,那轮太阳就挂在了她窗上,暖黄暖黄的。第二天他特意绕过去,女孩看见了,愣一瞬,伸手在玻璃内侧也画个小圈,对着外面笑了。那以后,老周收工前总远远望一眼二十一楼:有时她在煮面,热气漫上玻璃;有时抱吉他拨两下,手指在光里白得发亮;有时只是坐着发呆,影子投在墙上,比人还孤单。他从不敲门,不按铃,就隔着一层玻璃,像个沉默的邻居。有一回她似乎察觉了什么,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像在说"上来坐",他摇摇头,笑出了声,吊板在风里轻轻晃。
入冬陡。某周再去,那扇窗暗着,帘拉得严实。再一周,里面换了公司,隔断一立,成了某创业团队的工位,白板上写满箭头和英文。女孩没留话,像从没来过。老周没太意外——这城每日有人搬走,也每日有人搬来,他擦过的窗换过多少主人,早数不清。他只是那晚多喝了一杯,咖啡凉了也没觉出味。
年末公司下通知:高层幕墙交清洁机器人,沿轨道走,一夜擦完一栋,不喝水,不喘气,不朝里望。老周去办最后一单。吊绳放下去,风比往年冷。路过二十一楼,他停了停,在玻璃上画下最后一笔——还是那小太阳,只是边角抖了,像老了。机器人会从这里经过,用刷臂把它抹平,连同他十一年里所有的停留。
收工,他解下安全带塞进工具箱。楼下马路照堵,喇叭照响,没人抬头看天上那个变小的人。城市喧嚣如常,照旧不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