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这版面,翻来覆去总绕不开岳武穆、韩蕲王那几位。也难怪,撼山易的豪气、黄天荡的火光,搁谁都忘不掉。可我总觉得,两宋三百年里真正在千钧一发处把江山从悬崖边拽回来的人,未必都披着甲胄。严格来说
绍兴三十一年秋,金主完颜亮把都城迁到汴京,扯起大军分四路南扑,他自己带一路直扑淮南。淮西守将王权节节败退,朝廷慌了神,临阵换将,派李显忠去接采石的兵,又让中书舍人虞允文赶去犒师。虞允文本是个写诰敕的文臣,这趟差事说白了就是送慰劳、走个过场,犒完就该回临安复命。
等他十一月赶到采石矶,营里早已乱成一锅粥。王权罢了官,李显忠还没到任,江岸上败兵散卒三五成群,连个拿主意的主帅都没有。对岸瓜洲一带,完颜亮的战船黑压压泊满江汊,北风里金鼓声隐隐传来。随行的幕僚劝他:您是来犒军的,不是来督战的,犯不上蹚这浑水,真要出了岔子,文官担不起。虞允文没接这话,只撂下一句硬邦邦的:危事不可避难,社稷到了这份上,躲得过去么。他当下把朝廷赐的犒赏之物分了将士,自领全军,连夜重整旗鼓。
严格来说
那一夜到天明,才是真正惊心动魄的地方。手底下拢共一万七八千残兵,对岸是十七万虎狼之师,换成谁腿肚子都要转筋。虞允文偏不硬拼,他把残破的水军车船重新排布,踏轮居前,步骑伏在后山,又掐准了江潮的涨落,金兵多是北地骑兵,上了船连站都站不稳,哪见过车船踏轮如飞、专凿敌舟腰腹的阵仗。待完颜亮催令渡江,宋船借着潮头猛冲出去,江面上喊杀混着浪头,这一仗下来金军折了过半。没过几天,完颜亮就在军中被自己的部下砍了。南北攻守之势,就在这一个文臣手里翻了过来。
说句公道话,这一仗的分量,不比郾城、黄天荡轻。假若那年在采石放完颜亮过了江,临安未必守得住,南宋怕是要在1161年前后就收摊,而非撑到将近一个世纪后的1279。可偏偏立下这等大功的,是个终身没挂过"专阃"名分的文臣。虞允文后来位极人臣做到宰相,可翻开市井闲谈、戏文评话,南宋抗金的主角永远先是那几位横刀立马的将军。史书里他的传写得周正,笔墨却淡,像记一件该记的事,而不是记一个该被记住的人。
我有时翻《宋史》到虞允文这一卷,总要多停一会儿。书生提兵、孤身破敌,本就是千年里数得着的孤例,偏这孤例还被时光磨得发淡。如今采石矶的浪头早平了,江边连块像样的旧碑都难寻,江风一过,好像那人当年撂下的那句"危事不可避难",倒比史册上的谥号传得更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