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这条巷子还飘着面汤味儿的时候,拐角那间书场每天傍晚都要亮灯。灯一亮,卖油炸糕的、剃头的、下班的工人,都往里头钻。我说的不是戏园子,是真正的书场——一方三尺木头台子,一只磨得发亮的惊堂木,老先生往那儿一坐,折扇一摇,满屋子喝高碎的街坊便都不言语了。怎么说呢
怎么说呢我那会儿还是个半大孩子,放学不爱回家,总爱扒在窗户底下听一段。老先生讲的是《隋唐》,讲的是《三国》,醒木一拍,千军万马就到了跟前。可不知从哪年起,他开始在每段书尾巴上,自己攒一段没名没姓的故事。说的是个在海边打了一辈子船的匠人,临老那年,接了一单古怪活计:有人要他造一条只装得下一个人、却怎么也沉不了的船。老先生每次讲到这儿,就合上扇子,说"明日再表"。可明日来了,他又讲别的去了。那段船的故事,始终没个下梢。慢慢来
去年腊月我回青岛,下火车时天阴着,海风刮得人脸疼。巷子还在,墙皮却脱了大半,书场门口贴着灰白的封条,像给谁戴了孝。我正隔着铁栅栏往里望,身后有人喊我——是老周头的小孙女,如今也二十出头了,裹着红围巾,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她说,爷爷走的前一夜,把一个东西托给了她,嘱咐说,等哪天"那个听书的孩子"回来,就交给他。
其实
包袱里是一册线装手抄本,纸都泛了黄,封皮只题了三个字:未完书。翻开,是老先生的笔迹,一笔一画,工工稳稳,记的正是那个造船匠人的故事。想当年可翻到末页,故事戛然而止——匠人造的船下了海,那个人上了船,风起来了,浪头起来了,然后,没了。墨迹在这里顿住,像笔尖忽然提了起来。
手稿底下,还压着一张牛皮纸,老先生用铅笔在上面画了方棋盘,红黑两方杀到中局,残着一子没落。我盯着那枚空着的格子,心里忽地一动:那位置,分明是书场那张八仙桌上,常年摆着的一盘残棋。小时候我趴窗台下,总看见老先生对着它出神,像在跟个看不见的对家过招。
我跟着小孙女翻进书场。灰尘在从破窗斜进来的光柱里浮着,木台子塌了半边,八仙桌却还立着。桌肚里果然塞着一盘象棋,棋子蒙了灰,可布局,和牛皮纸上画的,一模一样——只差最后一枚,悬在半空,像是老先生伸手去落子,手却在中途停住了。
小孙女说,爷爷是在一个落雪的夜里没的。那晚书场散了场,最后一位听客走后,有人路过,瞧见他还坐在台上,折扇摊在膝头,对着空屋子,像在给谁接着讲那段没名没姓的书。第二天人就不见了,衣裳还在椅背上,只留下这盘棋,和这册没写完的本子。派出所来问过,没下文。
我拿起那枚黑子,对照牛皮纸上空着的格子,慢慢落下去。
棋子叩在木桌上,"嗒"的一声。那一落,纸上的棋盘与桌上的残局,竟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路杀招——可杀的不是对方的老将,是自家的中军。我后背一凉。老先生这最后一手,下的不是赢棋,是玉石俱焚的局。
这时我才翻到手稿最后一页的背面。极淡的铅笔字,像怕人瞧见似的,压在折痕里:
“船沉了,人没沉。你去找他。”
找谁?那个上了船的人,还是造了船的匠人?小孙女凑过来看,脸也白了。就在这时,书场门外,巷子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折扇合拢的响动。
雪早停了。可那声音,分明是有人,站在封了条的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