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我觉得吧
浮城没有真正的夜。
它只是把灯,调暗了三度,像有人
把一盏旧台灯旋到将灭未灭的那一格。其实
子时过半,网格低鸣如老式电报,
每一条街都像被谁轻轻按住了脉搏。
我惯在此时出门,背一只早该退役的相机,
镜筒里装的不是风景,是那些
白昼来不及收走的人。
他们叫我「拾遗的」。
我笑,不答。拾遗哪有那么文雅——
不过是在旁人遗忘的缝隙里,多看了几眼,
顺手,按下了快门。
(一)
今夜雨小,恰好够把霓虹泡软。
我沿河走,第七座桥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影子却比常人多出半截,
像是身后还立着谁,又像是他自己
把一部分魂,先一步寄存在了水里。
我举起相机。那会儿他回头。
「别拍。」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话不能这么说
「拍了,你就得替我记着。」
我没听。快门轻响,雨丝里浮起一小团白光。
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
其实衣摆却空荡荡的,风穿过去时
没遇到什么阻挡。那会儿
「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你是今晚第三个
不肯熄灯的人。」
他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形状:
「我不是不肯熄。我是
嗯…已经被熄过了。」
(二)
嗯…我后来常想起这句话,
像一枚鱼刺,卡在三月之后的某个凌晨。
那卷胶片当晚送去冲洗。老师傅戴寸镜,
翻看时手顿了一下:「这人,站的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坦白讲」
「桥栏外,河面上。常人站不住的。」
这事吧我凑近——他的脚,悬在栏杆与水之间,
没有影,也没有桥板的承托。
可我当时,分明听见木栏在他掌下轻响。
我觉得吧
我把照片夹进书里,没再想。有一说一
直到一周后,同样的雨,同样的桥,
栏杆上有一行字,是手指划过湿漆留下的,
尚未干透:
怎么说呢「拾遗的,谢谢你记着我。
下个雨夜,换我替你拍一张。」
(三)
我觉得吧
我开始害怕天亮。
不是怕光,是怕那些被我拍下的人,
随显影液里的定影,一寸寸退成空白。
我翻遍相册:去年腊月的卖花婆,
前年惊蛰的守夜人,上月暴雨里
替猫撑伞的少年——
他们的脸,正从相纸上缓缓撤离,
像潮水收回沙滩上写过的名字。
只有他,桥上的人,
在每一张底片里越来越清晰,
别人越淡,他越实。
我问他(对着照片,像对着一面雾镜):
「你到底是什么?」
怎么说呢照片不答。但第七座桥的栏杆上,
雨水新新的,仿佛有人刚离开不久。话说回来
(四)
今夜我又去了。不为拍,只为还他一句。
栏杆上空着。河面空着。整座浮城
在三点零七分准时熄去第三度灯,
我觉得吧世界退成一幅未显影的底片,
黑,且安静,像在等谁先开口。
我忽然懂了那句「已经被熄过了」——
有些人不是活着熬过夜,
是被夜,反复地,熄。
仔细想想我摸出最后一张空卷,装进相机。
若明早冲洗出来,桥上站着的
是我自己的脸——
那么请你,路过的未眠者,
想当年替我把这张,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