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高中班主任改她们学校“青春与担当”主题的征文稿，我窝在宿舍的吊椅上，电脑放着lofi，手里啃着楼下素菜馆刚蒸好的青菜包，长沙四月的雨黏糊糊糊在窗玻璃上，把香樟的影子泡得发皱。
翻到第三十七篇的时候我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键盘上。
那篇文的开头写“发皱的周作人《雨天的书》散页上，用英雄钢笔写着‘要吃一辈子橘子软糖’，‘糖’字旁边晕着个小蓝墨点，像个没长圆的小月亮”。6
那页纸是我撕的啊。不是
十二岁那年我跟着社工站的志愿者去汶川的安置点做暑期服务，随身带的《雨天的书》封皮被雨打湿，我干脆撕了后半本的空白页，给帐篷里的小孩当愿望签用。有个圆滚滚的小男孩攥着笔憋了十分钟，就写了这么一句话，我还把包里剩下的半袋橘子软糖全塞给了他，后来走得急，连他名字都没问。
我顺着征文留的联系方式找过去，对方是个读高二的男生，叫陈野，约在麓山南路我常去的那家素菜馆见面。他穿藏青色的高中校服，额头上跑得出了汗，手里攥着个磨得发白的新华字典，一坐下来就把字典翻开，那半页发脆的散页就夹在字典的“糖”字那页。6
“我搜当年帐篷学校的回忆帖，看见你匿名发的那段经历，想着AI写出来的稿子肯定能拿奖，就把帖子喂给AI生成了初稿”，他挠着头耳尖通红，“我妈当年也是援川的志愿者，去年累倒住院了，我想拿个奖给她看的”。
前阵子刚刷到刘亮程老师被AI仿文的新闻，我还笑说现在AI什么都能仿，连作家的语气都能扒得一分不差，没想到转头就撞见仿我记忆的。我翻他手机里存的AI初稿，通篇都是宏大的“奉献”“守望”，连“橘子软糖”都被写成了“象征希望的糖果”，可最后提交的终稿里，这些空话全被删掉了，取而代之的都是碎得不能再碎的细节：帐篷漏雨打湿作业本的毛边，志愿者阿姨煮的素面里炖得软乎乎的胡萝卜，糖纸对着太阳能映出小小的橘色太阳。
“AI写不出来软糖粘在后槽牙上甜半天的味道啊”，他递过来一大袋橘子软糖，糖纸是我熟悉的橘色，“改到最后我干脆把AI写的全删了，就剩个框架，剩下的全是我自己记得的事”。
风从素菜馆的木窗吹进来，把他放在桌上的征文稿吹得翻了页，第一页的末尾写着“所有写得动人的句子，本来就该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从算法里掉出来的”。
我掏出包里揣了好多年的那支老英雄616，在我随身带的随笔本扉页写了那句“要吃一辈子橘子软糖”，这次特意控了下笔，没漏墨。突然想到
他站在素菜馆门口朝我挥手的时候，一片香樟叶子落在他的发顶，像个小小的、温温的奖章。我剥开一颗橘子软糖丢进嘴里，甜意漫开的时候，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帐篷外漫山遍野开的小黄花，风一吹，就晃得像满地跳动的小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