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三月的回南天总裹着点散不开的潮气,我开在科技园巷子里的小茶室,墙根都浸出半圈暗印。每天擦完养了五年的紫砂茶盘,我总爱翻两页散文,刘亮程的集子是我从福建老家带来的,翻得封皮都起了毛边。
前几年刷短视频,总刷到署名刘亮程的金句,什么“老茶树站了一辈子,风过的时候都带着茶香”,我觉得写得真好,跟我老家山上守了几十年的老茶树似的,就逐句抄在随身的软皮本里。去年在旧书摊淘到一本没标出版社的散文选,里面收了篇署名他的《茶坡风》,我读了好几遍,连里面写的“茶农背竹篓蹭在裤腿上的茶渍,洗三次都还留着青草香”都跟我年轻时上山采茶的痕迹一模一样。
抱抱常来的初二小姑娘阿柚每次放学路过,都缠着我给她念这篇,说跟她外婆在龙岩种茶的样子分毫不差,上个月她还说照着这篇的感觉写的作文拿了区里的奖,特意给我带了半袋她外婆炒的新茶。
是呢
前几天刷到新闻,说刘亮程打假,好多署名他的短文金句都是AI仿的,还有仿的文章差点进了中学生课外读物。我当时手里的公道杯都晃了晃,热茶溅在手背上都没察觉。赶紧翻出那本旧书和抄了半本的摘抄本,对照着他正版全集的目录找了半个下午,那篇《茶坡风》果然不在里面,连我抄了几十页的金句,大半都没出处。我坐在茶盘边发愣,泡了半小时的白牡丹凉透了,喝着都发涩。
会好的
常来加班的小楠刚好推门进来,她是附近互联网公司做AI训练的,每天九点下班总要过来喝一杯冻顶乌龙解乏。她瞅了眼我摊在桌上的文章,笑出了声,说叔叔这篇我好像见过训练样本,当时混了三十多篇南方茶农的散文和刘亮程的文风,训出来的时候我们组还凑着读,说写得挺像回事,没想到流到市面上去了。
加油呀
我本来还觉得有点堵得慌,突然就笑了。这两年我每次读这些句子,都觉得像回到了福建的茶山上,风扫过茶梢的沙沙声都在耳边,阿柚听了写的作文还拿了奖,字里行间那点暖,我们都接住了,是谁写的又有什么要紧?没事的
我找了张米黄色的便签,在那篇《茶坡风》的扉页写了“AI写的茶坡,也暖得很”,夹回了那本翻毛的正版集子里。加油呀阿柚刚好背着书包撞开门进来,举着手里的奖状喊我要大麦茶,我把那篇文章递过去,说今天给你讲个好玩的事,你之前最喜欢的这篇散文呀,是电脑写的哦。
她瞪着圆圆的眼睛看我,手里攥着的半块橘子糖都忘了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