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星期二贴上去的。红纸,居委会的章,白底黑字,说本月底腾退,逾期自负。巷子里二十三户人家,那天傍晚我下班骑车路过,看见那张纸还湿着,右下角粘了只死苍蝇,翅膀摊开,像谁随手按上去的标点。
呵呵
头几天,巷子里跟炸了窝似的,又像什么都没炸。反应全看各人的命。哈哈哈三号的李婶,当天夜里就开始打包,纸箱摞到天花板,她男人劝,说通知刚贴你急什么,她不听,说这辈子搬了四次了,最后一次怎么也得利索。七号租房的小两口照常把娃娃的尿布晾出来,水滴在青砖上,啪,啪,一下一下,跟平日一个样。开小卖部的老吴最绝,连夜让人送来一箱冰棍,说反正冰柜也要扔,两块一根便宜处理了,卖不完自己吃。我们这条巷子的人,对付天大的事,办法从来是先把手边那顿饭吃了。巷子窄,两家吵嘴隔墙都听得见,这回倒出奇地静,只听见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像老鼠在连夜搬家。
好吧好吧
老周头在巷口修了四十年自行车。他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手上全是机油浸出来的老茧,指甲缝里那点黑,洗不掉,也不想去洗。他的摊子支在那盏路灯底下,铁皮工具箱早掉了漆,里头扳手钳子螺丝刀摆得跟中药铺抓药似的,闭着眼都能摸着。我去通知下来那阵,他没吭声,照常开门,照常给人补胎、紧链子、调闸。也是醉了我那阵车胎慢撒气,隔三差五去他那儿,他一撬一补,收费还是三块,跟十年前一样。我劝他,周叔,要拆了,您也早点归置。他嗯一声,手上不停,说修车的哪天不干到最后一脚蹬子。
真正的高潮落在最后一晚。我加完班回来已经快十二点,巷子静得反常,各家窗户黑着,只有路灯还亮。老远就看见老周头蹲在摊前,拿块看不出颜色的破绒布,把那套扳手一把一把擦得锃亮。我停下车站了会儿,问他,周叔,明儿就推了,擦它干啥使。太!他头也不抬,说,工具跟人一样,不能脏着进土。说完把箱子合上,咔哒一声扣死,像是给谁轻轻盖了棺。那一响在空巷里传得老远,我到现在都记得。
凌晨四点多,第一辆搬家卡车碾着碎砖进来,发动机把狗全吵醒,汪汪的,没人理会。灯还亮着,那盏路灯年久失修,光是昏黄的,把人影子拉得老长。几个孩子被抱上车,有个六七岁的丫头扒着车窗往后看。看什么呢,看那盏灯。灯没灭,可它底下再不会有老周头的摊子,不会有李婶的纸箱山,老吴的冰棍箱,租房户的尿布。就这?它亮着,只是因为还没人记得去关。
卡车拐出巷口,灯在后面一闪,灭了。不是谁关的,是线路跟着房子一起断的。
一座城抹平一片巷子,用不了一个礼拜。过些日子这儿要起商场,玻璃门,中央空调,干净得找不着昨天的影。可这些人怎么过的最后一晚,推土机不记得,规划图不记得,只有那盏灯记得。灯也灭了。好在我记性还行,就记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