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城里的活儿少了。我背着相机在玉林附近瞎晃,拐进一条没名字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两边是老砖墙,墙皮往下掉,像晒干的橘子皮。墙根摆着竹椅,椅面上还留着谁家猫卧过的浅印子。
我本来只是路过。但巷尾那盏灯亮着,昏黄,罩子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影子。我就举起相机,咔嚓了一声。卧槽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还是那盏灯,还是那把竹椅,但椅子上坐了个老头,正拿把旧蒲扇拍膝盖,嘴里不知道哼着什么调子,像是川剧里的一段慢板。我举相机,他抬眼看了看我,没躲,也没理会,继续哼他的。
后来我几乎天天去。活儿不多,时间多得发慌,那条巷子像一块没冲洗的胶卷,我总想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老头姓周,巷尾一间半塌的平房里住了四十多年。年轻时在大街边数过自行车,后来厂子散了,他就守着这间房,养了只瘸腿的猫,猫比他还能熬。
"你天天拍啥子嘛。"有天老周终于问。
"留个念想。哦"我说的是真话。巷口贴了白纸,写着"征收"两个字,风一吹,纸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拆"字。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第二天他搬了张矮桌搁在门口,摆了副象棋,自己跟自己下。我拍他皱着眉头悔棋的模样,拍他给猫顺毛的模样,拍他傍晚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灯下喝水的模样。灯还是那盏,裂缝又大了些,光却更暖,像是知道自己日子不多,拼命亮给谁看。
通知下来的那天,巷子里忽然热闹了。有人来量尺寸,有人来贴封条,有人在门口哭,也有人笑着打电话说终于等到这笔钱。老周坐在门口,没量也没贴,就把那盏灯的罩子擦了擦,擦得能照见人。
"周叔,"我蹲在他旁边,“我给你拍张正经的行不?突然想到”
嗯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盏灯:“拍啥子正经。”
"拍你坐着,灯亮着,背后是你这屋。"我说,“等拆了,你拿去裹在镜子后头,想看就掀开看一眼。好家伙”
他笑了,笑得眼角堆起好几层褶子:“行嘛。嘿嘿”
那天傍晚我架了三脚架。老周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坐到竹椅上,手搭在膝盖,猫跳上来卧在他腿边。灯亮着,裂缝里漏出的光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我连按了好几张,最后一张他忽然抬眼看镜头,眼神很静,像早就知道这一刻要来。
夜里我自己在暗房里冲。显影液晃着,他的脸一点点浮上来,灯、椅、猫、墙上的裂缝,全都在。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有点鼻酸。一座城最经不起看的,就是这种要没了还硬撑着体面的样子。
拆的那天早晨,我比推土机先到。老周已经收拾好了,就一个布包,猫装进竹篮里拎着。我把冲好的照片递给他,八寸,哑光纸。
对了他接过去,没急着看,先对着光瞅了瞅,然后揣进怀里,拍了拍:“走咯。”
推土机响起来的时候,我退到巷口。灯灭了,墙倒了,那道裂缝最后一道光也没了。我举相机又拍了一张,画面里只剩漫天的灰。
后来我搬了家,换了更亮的工作室。偶尔翻相册,还会翻到那张。老周坐在一片暖黄里,背后是要拆的屋,猫团着他,灯亮着。我不知道他后来住哪儿,那盏灯有没有再亮过。但我知道,它在我这儿,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