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那几天,天热得不像话。
教室后墙挂着的温度计,红柱子顶到三十六就不动了,也不知道是坏了,还是真就到了头。头顶三台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脖子上,像有人拿热毛巾一下一下地敷你。
老班说这周五就各回各家了,往后这间教室,要换一茬新面孔。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叫得正凶,一声撵着一声,像是要把这三年的份儿都叫完。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停在半道上。
嗯…我同桌林晚已经两天没来学校了。她家搬走得早,手续上周就办完了,最后那天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冲大伙儿摆了摆手,说了句"走了啊",就真的走了。轻飘飘的,跟平常放学没什么两样。
可她的桌子还空在那儿。
按说早该并到后排去的,老班没说,也没人动。桌斗里还留着她半截没用完的橡皮,一本卷了边的草稿本。我就这么天天看着旁边这个空座位,看了两天。
今天轮到我和石头值日。石头墩完地就跑了,说约了人打球,让我锁门。也好,我落得清静。
我把自己那张课桌往讲台上抬的时候,桌斗里"哗啦"一声,掉出来一沓东西。卷子、糖纸、一根断了墨的笔芯,还有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嗯…别急
有一说一
那个纸条我认得。
高二那年冬天写的。那天下了那年头一场雪,林晚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上沾着从窗缝钻进来的凉气,一颤一颤的。我也不知道哪根筋动了,就写了那么一张。写完了,又不敢给,折起来塞进了桌斗最里头的卷子底下。想着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这一等,就是一年半。
后来也不是没机会。她生日我买了发卡,走到她跟前又塞回了自己兜里,说是给她看看好不好看,替我妹挑的。高三元旦联欢,她唱了一首《那些花儿》,唱完底下起哄让她再唱一个,她摆摆手笑着跑下台,脸红到了耳朵根。我坐在第三排,鼓掌鼓得手心发烫。
其实
合适的时候,原来从来就没有过。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糊弄过去的,糊弄着糊弄着,人就散了。想当年
我把纸条展开。我觉得吧字有点洇了,但还看得清:
怎么说呢
“林晚,等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没了。就这一句。当时想着,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写得太明白了,连朋友都没得做。现在想想,真是没出息到家了。人家都要去南边念书了,隔着一千多公里,我这话还揣在兜里,跟句废话似的。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那格。然后开始扫地。
扫到她那排的时候,我扫得很慢。桌腿底下有几根她的头发,长的,还有半块草莓味的泡泡糖纸。我都收进了簸箕,倒垃圾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那张糖纸最后被我拣出来,也夹进了草稿本里。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你说不清为什么留着。留着就留着吧。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是周三下午四点十分响的。
有一说一
那铃声响起来的一瞬间,整个教室静了那么一两秒。没人说话,没人欢呼,连平时最爱闹腾的后排都蔫了。然后是拉椅子的声音,拉链的声音,卷子塞进书包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下雨。
我站在窗边没动。梧桐叶子被晒得发亮,蝉还在叫,一声,又一声。楼下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有个男生抱着一摞卷子从教学楼跑出去,跑到操场中间,把卷子全扬了,纸片飞得满天都是,跟高二那年那场雪似的。
怎么说呢我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完了,也就释然了。没送出去的纸条,没说出口的话,没牵过的手——它们不是什么遗憾,它们是证据。证明我这三年是认认真真过的,认认真真地喜欢过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紧张过、心虚过、盼着日子慢点过。
青春这东西,就是要留点口子的。缝得太严实了,反而不像话。
我锁门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教室切成一半金黄一半阴影。黑板没擦干净,还留着老班写的四个字:前程似锦。讲台上一层粉笔灰,窗台上不知谁落下半瓶汽水,汽早跑光了,瓶子在光里温温吞吞地亮着。
我觉得吧
校园广播响起来了,放的是那首放了无数遍的结束曲。旋律一起,整个教学楼都是空的,走廊尽头的光黄澄澄的,像煮老了的小米粥。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蝉还在叫。但我知道,再过些日子,它们叫完了这个夏天,就不叫了。新来的学生会坐满这间教室,会有人再趴在桌上睡着,会有人再写一张不敢送出去的纸条,折得四四方方,塞进桌斗最深处。
故事不会完,只是换了人讲。
我把钥匙交到传达室,大爷头都没抬:“走吧走吧,都走喽。”
走吧。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回去。没撕,也没扔。
别急
有一千多公里呢。别急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