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已经具备了盛夏的雏形,操场的跑道被晒得发白。周一是高三学生的体育课,班主任王老师难得开恩,允许我们自由活动。于是大家三三两两散开,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很快就散了。
我找了个看台边的阴凉处坐着,掏出mp3戴上。右边耳朵里是初音未来的《World is Mine》,左边耳朵听着后排几个男生讨论NBA总决赛的比分。太阳很大,我眯起眼睛,看见教学楼的玻璃窗在反光,亮得刺眼。
笑死
方朵朵就是这时候走向我的。
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常年占据年级前二十名,戴着黑框眼镜,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按理说我们没什么交集——她是认真读书的那挂,我是上课看小说下课后混日子的那挂。要不是那天傍晚教室锁门,我估计和她说不上十句话。emmm
“同学,你的笔掉了。”
服了我低头,发现脚边躺着一支晨光中性笔。我弯腰捡起来,发现笔帽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初音未来的Q版头像。
“谢谢。”她接过笔,笑了一下,“你也喜欢初音?”
我愣了一下。在我们这种理科重点班,喜欢二次元这件事莫名有点难以启齿。我点了点头。
“我也是。”她说,“不过我比较喜欢巡音。可以可以”
也是醉了
那天傍晚我们一起走的。准确地说是她值日完发现门锁了,而我本来就打算等锁门的大爷来开,就顺便聊了几句。她说话语速很快,但意外地有趣。她给我讲她家楼下那只橘猫如何称霸小区,讲她初中时如何把班主任气到打电话给家长,讲她最近在抄的歌词本。
“你会日语吗?”我问她。
“只会罗马音。”她不好意思地笑,“跟着唱而已。”
我才发现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跟她平时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那种严肃样子完全不一样。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自然起来。我们开始一起吃午饭——虽然学校食堂的饭菜难吃得要死,但有人一起吐槽味道似乎就没那么糟糕。她会把她笔记里夹的纸条给我看,上面是她抄的日语歌词和翻译;我会把买的动漫周边带给她,她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我发现她其实没那么书呆子。她会在数学课上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人,会在英语听力的时候走神望着窗外,会在晚自习前的那段时间趴在桌上听歌。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说这样“离天空近一点”。真的假的
哈哈哈
“你以后想做什么?哈哈哈”有一天她突然问我。
我们坐在学校后花园的长椅上,正是傍晚,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笑死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叛逆行为之一,王老师要是看见了肯定要念叨“碳酸饮料不健康”。
“我啊,”我仰头喝了一口,“不知道。可能去个远一点的地方吧,广州待腻了。”
我去“你是广州人?绝了”
“对啊,番禺那边。你呢?”
她顿了顿,说:“我不知道。可能去北方吧。我想看看雪。”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生其实我并不完全了解。她说她想看雪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四月、五月、六月。时间快得让人害怕。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减少,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个人都在做题、复习、背书,连课间的走廊都安静了许多。
我和方朵朵还是一起吃饭,但话题渐渐变了。她开始说她的目标院校,说她想去的城市,说她的父母对她的期望。我开始意识到,她说的“去北方”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是她规划了很久的梦想。
“我妈想让我报省内,”有一天她说,“但我不想。我想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吧好吧
“你会去的。”我说。好家伙emmm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擅长离开。”
她笑了,又是那种月牙形的笑。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
最后一次见面是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校服,戴着眼镜,头发还是扎成马尾。我们在教学楼门口遇见,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6“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笔——就是当初她从我这里捡回去的那支,晨光,中性笔,笔帽上贴着初音未来的贴纸。
“我把贴纸撕下来又贴上去了,”她说,“这样它就是你的了。”
我拿着那支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会给我写信吗?”我问。
“会吧。”她说,“如果你给我写的话。”
牛啊
“我会写的。太!”
“那我等你。无语”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人群。真的假的她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因为毕业生太多,每个人都在找人拍照,在擁抱,在告别。
我握着那支笔,站在原地。阳光照在我手上,笔帽上的初音未来在反光。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说话那天,她也是穿着这样的校服,也是带着这样的笑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
她说:“同学,你的笔掉了。”
太!
后来我给她写过一封信,用的信纸是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图案是粉色樱花。我写了很多,告诉她我去了哪个大学,告诉她番禺的早茶还是那么好吃,告诉她我开始听巡音了因为她说过她喜欢。
她没有回。
我也渐渐明白了。有些人是用来遇见的,不是用来陪伴的。她说的“如果你给我写的话”也许不是客气,而是真的在等——但等的是那个会给她写信的人,而不是我。
可以可以
那支笔我一直留着,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笔芯用完了我就换新的,贴纸旧了我就小心翼翼地揭下来,贴上新的。有时候我会在深夜把它拿出来,在纸上随手写点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种问候。
去年冬天,广州下了一场很小很小的雪。准确来说是霰,颗粒状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我还是激动得跑下楼,在小区里站了很久。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南方人第一次看见雪”。就这?
她评论了:“好看。”
好吧好吧
就两个字。
我想回复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回。有些话说了就回不去了,有些沉默比说话更安全。6
今年六月,我又路过原来的高中。操场翻新了,看台边的阴凉处建了一个新的自行车棚。好家伙教学楼还是那样,玻璃窗还是亮得刺眼。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学生背着书包走出来,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好吧好吧
好家伙
有个女生,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走得很急。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橘子味香水。
不是她。
我转身走向地铁站。广州的夏天很热,阳光很烈,蝉鸣声响彻整条街道。我突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她问我:“你会给我写信吗?”
我说我会。
我说谎了。
我从来没有寄出那封信。我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支笔放在一起。纸张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可以可以
我想,也许有些话注定是说不出口的。也许有些人注定是用来怀念的。真的假的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你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当你伸出手的时候,对方已经走远了。
蝉鸣还在响。盛夏还很长。
而十七岁那年的秘密,就让它永远留在那个六月,留在那支笔里,留在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