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让我在史册里挑一个最合心意的朝代,我多半会选盛唐。可要问我爱它什么,倒不是那满城锦绣、烈火烹油的繁华——那样的好光景,别的朝代也不是没见过。我真正动心的,是唐人身上那股子不挑人、不设防的胸襟。
你若赶上开元年间走上长安的街,那滋味才叫绝。晨光刚漫过坊墙,西市已经醒了。波斯商人盘腿坐在毯子上拨弄胡珠,隔壁就是中原的绸缎庄,掌柜正跟西域来的粟特人比划着讨价还价。巷口停着日本遣唐使的牛车,车帘里探出半张年轻脸孔,怯生生又贪看地望着满城喧腾;拐角处西域僧侣支起摊子讲经,木鱼声混着卖胡饼的吆喝,谁也不觉得谁扎耳。胡风与礼法就这么挨着过日子,各过各的节、各信各的神,一个朝代能把四方来客都拢在怀里还不当回事,这种底气翻遍二十四史也没几朝有。笑死
更难得的是制度里那点温厚。科举一开,门第的墙就矮了。太!李白一介布衣能进翰林待诏,贺知章读罢他的诗直呼"谪仙";文人纵情山水、醉卧花间,写两句牢骚也不至于掉脑袋。那是个允许人各得其性、参差多态的年月——你想当侠客便仗剑去国,想做隐士便采菊东篱,它都由你去。当年玄奘背着经卷从天竺回来,朝廷没有把他当异端,反倒敕建译场、召集硕学帮他翻经,连一个和尚的西行都被这个朝代当成自家的事。
可盛唐最教人唏嘘的,也正是这胸襟后来的溃散。安史之乱一起,才知包容若没了筋骨,便只是一团软。开元盛世里养出的骄矜,边将拥兵自重的尾大不掉,把那点海纳百川的从容生生撕开了口子。盛世不是亡在敌人刀下,是亡在自己守不住底线的温柔里。后来杜甫困在草堂写"国破山河在",字字都是对一个胸襟时代的挽歌。
所以我常想,盛唐留给后人最金贵的一课,从来不是它有多辉煌,而是它用整整一个朝代的起坐,替我们试出了"包容需有骨"五个字。爱它,也便敬它这一跤摔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