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在西安住，冬天偶尔去灞桥那边走走。灞桥风雪是关中八景之一，但真正让我站在桥头发呆的，不是风景，是一个人。
前秦丞相王猛，死在灞桥以西的长安城里。
说到千古贤相，人们张口就是诸葛孔明。说到功败垂成，人们想到的是淝水之战的苻坚。但很少有人提王猛。这人在中国历史上的待遇，一个字就够了——亏。
王猛年轻的时候穷得叮当响，靠卖畚箕为生。不是那种家道中落式的穷，是真穷，揭不开锅那种。他每天挑着畚箕走街串巷，跟走南闯北的小贩没两样。但这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卖畚箕的时候怀里揣着兵书。
后来他遇到了苻坚。
那时候的前秦，说是"秦"，其实是氐族人建的政权。苻坚这个人有个好处，他是真想做一个好皇帝。听说王猛的名声，派人去请。两人一聊，苻坚说了句话，被史官记下来了——“卿与吾，犹孔明之遇玄德也。”
不是客套。有一说一苻坚真这么觉得。话说回来
王猛当丞相那几年，干了几件大事。
头一件，整顿吏治。前秦的权贵多是氐族老贵族，骄横跋扈。王猛上来就抓了个叫樊世的功臣，跟着苻坚打天下的老资格，当众辱骂他。王猛二话不说，上奏苻坚，把樊世杀了。朝堂震动。后来又一批氐族勋贵犯法，该杀杀，该贬贬，苻坚全批了。别急
你想想这个画面：一个卖畚箕出身的汉人，在胡人政权的朝堂上，把氐族开国功臣杀得人头滚滚。这得多大的胆子。
第二件，统一北方。王猛带兵也是一把好手。率军灭前燕，六万军队出征，一个月搞定。慕容氏的政权实力不弱，但王猛打得干净利落。这种效率，搁在整个南北朝都是顶尖的。
第三件，最让我感慨的一件。
慢慢来
王猛临死的时候，拉着苻坚的手，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东晋虽然偏安江南，但毕竟是正统，不要打。
第二句：鲜卑和羌族那些降将，是隐患，应该早点除掉。
苻坚全没听。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淝水之战，苻坚带着号称百万的大军南下，被谢安指挥的北府兵打得全军覆没。回来之后，慕容垂果然反了，姚苌果然反了，苻坚最后被姚苌勒死在五将山。
王猛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我有时候想，王猛要是多活十年，中国历史什么走向。前秦统一北方那会儿，东晋内部正内耗，桓温已死，谢玄还没冒头。话不能这么说王猛活着，苻坚不会盲目南伐，北方会继续整合，民族融合会推进得更深。也许就没有后来三百年的南北分裂了。
但历史不认"如果"。
王猛被低估，原因也简单。怎么说呢第一，他效力的是胡人政权，传统史观里叫"事伪"。第二，死得太早，五十一岁就没了，没来得及把局面做实。第三，淝水之战太有名了，有名到把前秦的一切都盖过去了。人们只记得苻坚的惨败，不记得他丞相曾经把北方治理得井井有条。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呢
去年冬天又去了一趟灞桥。桥是后来重修的，两岸种了柳树，冬天光秃秃的。站桥头往西看，能望见长安城的方向。一千六百多年前，王猛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用不到十年时间，把一个氐族小政权变成了统一北方的帝国。
他死的时候苻坚哭得不行，说"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耶，何夺吾景略之速也"。景略是王猛的字。
这话听着耳熟。刘备说孔明的时候差不多这意思。
但孔明名垂千古，王猛无人知晓。
慢慢来灞桥的风还是那个风，长安的月还是那个月。只是没人记得，这里曾经站过一个卖畚箕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