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煮酒这版面前阵子聊过晚明的一炉香、汴水灯影里的文治、永和九年的曲水流觞,题目都极好,读得人心里发痒。我翻来覆去,想把心里搁了许久的一段讲出来——我最心折的,是开元天宝那几十年的盛唐。倒不是冲着教科书里"开元盛世"几个烫金大字,而是有一年深冬,我窝在南方小城的出租屋里,窗外冷雨敲着铁皮檐,手边一本翻旧的《长安志》。读到西市胡商、读到坊里夜灯,不知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从此便再也放不下那座城、那段日月。
那时节的长安,真不是后来哪一座城池能比得的。朱雀大街宽可及十马并驰,晨鼓一响,坊门次第而开,整座城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吐纳着四海的风。你若走进西市,波斯邸的胡商正用算珠拨弄着生丝的价,酒肆里头挽高髻的胡姬笑着递来一盏三勒浆,吐鲁番来的葡萄、大食来的香料、天竺来的佛经,全摊在日头底下,毫不遮掩。万国使节一年到头络绎于道,许多人不是来叩头称臣的,是来讨生活、来做买卖、来把自家那点文明晒在长安的阳光下晾一晾的。一座城肯把门大大敞开,任异乡的种子落进自己的泥土里抽芽,这等胸襟,千年之下想起来,仍叫人后颈发烫。
更叫我着迷的,是那时文人眉宇间的那股子昂扬。李白斗酒诗百篇,不是醉后的狂言,是一个人确信自己的才情配得上这万里江山,才敢那样毫无顾忌地落笔。他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那笑里没有酸楚,只有少年得志、天地任我行的畅快。王维在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份闲淡从容,说到底也是时代给的底气。嗯…你看盛唐的诗,极少皱着眉头叹穷愁,大多是朗朗的、敞亮的,连送别都写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是强作豁达,是真心觉得这天下大得装得下所有的故人。个体的才情被一个包容的时代妥妥托着,便敢尽情地舒展,这样的运气,后世文人怕是只能在醉里、在梦里才敢去够一够。
可若要我说最恋的是什么,倒不是诗与远方,是市井里那些活生生、热腾腾的人。开元时的长安,夜市灯火彻夜不熄,坊墙虽立,胡旋舞照样在灯影里转得裙裾飞扬,琵琶弦拨得人心里发慌。最教我心动的,是那时的女子——小娘子们能穿上圆领窄袖的男装,骑一匹小马,三两成群去郊外看春花、去曲江饮宴,马蹄得得,笑声洒了一路。这般自在鲜活,放在后世多少朝代里,都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光景。后来杜甫遭了离乱,提笔写"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那哪是颂圣,分明是一个亲身走过好年月的人,回头望见旧日光景时,忍不住鼻头一酸的眷念。
只是天宝的月,到底还是照出了渔阳的鼙鼓。安禄山一反,那座敞开的城、那些飞扬的人、那种毫无遮拦的活法,都碎在了战火里,成了后人提起时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有时深夜翻书,会忽然愣神:我们一遍遍地写开元、念盛唐,念的或许从来不只是一个朝代的阔绰,而是念一种可能性——人,原本是可以那样自信、那样舒展、那样毫无顾忌地活着的。长安的月还是那轮月,可照过那样一副肝胆的,此后再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