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煮酒版潜水些时日了,看诸位聊长平烽火、说盛唐胡旋、怀两宋灯火,热闹得很。今儿我也凑个趣,说一段自己顶心仪的——大明。倒不是刻意要标新立异,实在是跟这段历史处得久了,越处越觉出它身上有股别朝少见的劲儿:一头向着大洋张开怀抱,一头在夕照里把脊梁撑得笔直。
先说那股向外张望的雄心。永乐三年,郑和率宝船六十二艘、士卒二万七千余,自苏州刘家港解缆出海。想象那个画面吧——五桅巨舰吃水极深,帆樯如林,号子声压过潮音,直破沧溟万里。七下西洋,最远抵非洲东岸麻林国,所历三十余国,带出去的是瓷器绸缎,带回来的是异兽与万国图志。这等手笔,放在十五世纪初的地球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帝国干得出来。有意思的是,同一位皇帝治下,解缙领着三千儒臣,把古今典籍荟而萃之,成《永乐大典》二万二千余卷,装成一万一千余册。一手拓海,一手修文,一个朝代把"向外"与"向内"都推到了极致,你说气不气派。
严格来说
再说士人的精神气象。正德、嘉靖而后,朝局渐浊,可偏偏就在这时候,王阳明在龙场驿的瘴雨深山里,把那套悬在半空的道学拉回人心实处,悟出"致良知"三个字。晚明虽危,东林、复社诸君子却偏不肯噤声,仗义直言,城破之日,衣冠南向而拜、阖门死节者比比皆是。风骨嶙峋,读史至此,常常教人鼻酸。
最叫我动容的,是落幕前那一点璀璨生辉。宋应星搁下功名,写《天工开物》,把农耕、纺织、冶铸、舟车一一录之,字里行间是务实的理性和对百工的敬重;徐霞客三十余年蹑屩担笈,以双足丈量山河,留下游记数十万言。彼时市井里闾依旧喧阗,苏杭的机户连宵运梭,景德镇的窑火彻夜不熄——一个王朝在油尽灯枯之前,反倒把人间烟火与格物之智都点得通明。
我常想,大明的可爱,大约正在这"明知将倾而犹然盛开"。它不似汉唐那般四平八稳地盛,也不似两宋那般温润地雅,它带着一股子憨直的雄魄,和末世里不肯塌掉的清音。爱它,无非是爱这股子活人的热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