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窝在宿舍里听一折老评书,本只想打发长夜,OK,谁知说到卫霍出塞那一回,竟听得出了神。窗外新加坡的雨下得黏腻,案头却仿佛有朔风卷过戈壁,黄沙里旌旗猎猎,马蹄踏碎了霜。怎么说呢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自己为什么总偏爱两汉——不是偏爱它的繁华锦绣,而是偏爱它那种尚未被后世礼法磨平的、带着泥土气的昂然,像一个少年刚学会挺直脊背。
汉武之世,是个读史读到脊背发直的年代。此前的中原,多半在长城那头担惊受怕,和亲的队伍一趟趟送出,换来的不过是短暂的喘息。直到张骞凿空西域,车辙第一次碾过玉门以外的荒寒;直到卫青、霍去病勒马阴山,把"和亲"二字从屈辱里硬生生撕下来。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今天看或许有些少年意气,可你若懂得一个民族从被围困到昂首四顾的滋味,便知那不是口号。那是第一次挺直腰杆的中原,第一次以这样敞亮的姿态,去望向四方八面。
我尤喜的,是那股子不拒远人的胸襟。丝路驼铃一响,长安城里便挤满了深目高鼻的胡商、执节而来的使臣,葡萄与苜蓿沿着车辙往东走,胡旋舞的裙摆旋进了教坊。一个国家肯把异域的乐器摆在庙堂,肯让番邦的乐声揉进自己的呼吸,这样的从容,后世其实不多见。它不急着证明自己,却恰恰因此,什么都证明了。
可真正叫我心头一软的,从来不是庙堂上的金戈,而是地下的那些画。汉墓壁画里,农人弯腰耕稼,脊背弯成一张弓;游侠负剑独行,衣袂被风掀得老高;思妇在月下捣衣,木杵起落间,捣碎了一河星光。乐府民歌里也是,“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平平淡淡几个字,两千年前的思念便扑到了脸上。那个时代的烟火,是热的,可触的,没有被隔着一层纱供起来。
夜深了,评书早散了,窗外的雨还下着。我常想,我们这些漂在异乡的人,雨夜里翻史书,大约也是在借古人的长风,吹一吹自己心里的褶皱。两汉的好,便在于它既给得起万里雄风,也留得住一盏人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