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这版面,前头几位兄台把先秦诸子、王荆公、晚明、魏晋、隋唐都聊透了,我来得迟,捡个冷门——两汉。
说不清从哪年起,独独偏爱那四百年。论兵锋之盛,唐不弱它分毫;论名士风骨,魏晋也未必逊色。可两汉有样旁人替不来的东西:那是中国人精神气质头一回完整塑形的年头,带着一股没叫世事磨平棱角的少年气,像刚开刃的剑,亮得晃眼。严格来说
其实
我习惯夜里翻书。窗外猫打了个哈欠,案头一盏灯,《汉书·食货志》里写文景两朝如何"休养生息",读来格外踏实。汉初接的是秦火楚炬的烂摊子——始皇焚过,项羽又烧了三月不下,天下初定,人口十不存一。史载"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堂堂天子凑不齐四匹同色的马,大臣上朝只得赶牛车。换作旁人,早急着开疆拓土立威了,他们偏不。无为而治,三十税一,让老百姓先把自己喂饱。田垄一年年绿回来,仓廪悄悄满了。我是个认死理、讲实在的人,总觉得这比什么口号都靠得住:人得先有口饭吃,才谈得上礼节、志向、脸面。两汉的底色,就是这么一口不慌不忙的从容气,先静后动,像伏在草里的豹,不动则已。
嗯
到了武帝朝,那豹子终于跃起。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北逐匈奴,凿空西域。卫青霍去病先后出塞,尤其骠骑将军,十七岁领八百骑深进,二十二岁登狼居胥山祭天,时在公元前一一九年。我常想那幅画面:漠北的风卷着雪粒,年轻的将军勒马山巅,旌旗在背后猎猎作响,他望向南方,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句话搁今天读,还烫嘴。一个民族的名字"汉",就是那会儿从一个朝代的称谓,熬成了血脉的称谓。疆域和道统,自此绑在一处,再没解开过。
可我最动心的,到底还是那股子未经世故的轻狂。乐府里采来的民歌,写罗敷写陌上桑,写"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的寻常女儿,坦荡、天真,不藏着掖着。后世诗文愈工愈巧,反倒丢了这份浑不吝的鲜活。
未央宫阙上的长风,吹了两千年,那少年的心跳,好像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