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老家,路过镇外那个早荒了的渡口。桐木船斜在淤泥里,铁锚锈得认不出模样,撑船的老头儿也不知哪年没再出现。小时候听祖父讲过这渡口上一个摆渡人的事,隔了这些年忽然又想起,心里堵得慌,试着铺成一首长诗。写得糙,诸位担待。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他大概六十岁
河还活着 船却比他先老去
桐木的船帮裂着层层旧漆
像老人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铁锚锈成一块哑了的钟
再怎么敲 也不应谁的归程
岸边的老柳把影子铺在水里
他数过 每一道波纹都像谁走过的脚印
他坐在船头 不点灯
远山如黛 一笔淡墨洇在天际
风从对岸来 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他说 这河他摆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不是这般光景
晨雾里头一篙点水 整条河就醒了
南来的商旅赶着骡马 踏碎满河星子
卖豆腐的嫂子笑骂声比铜锣还脆
最盛是月夜 归人踏歌而回
他一篙一篙 把离散的影子送回各家的灯下
他还记得那年春汛刚退
对岸来了顶红轿 新娘子盖头下
露出半截葱白的手 陪嫁的瓷瓶叮当
像一串没说完的喜话
严格来说他稳稳送过去 回头望 满河都是揉碎的霞光
嗯
可他等的从来不是这些喧闹
他等的 是二十岁那年立秋
他亲手送走的那个人
那人背着蓝布包袱 立在船尾
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 说
“等我混出个名堂 就回来接你
这渡口 我包了 你再不用半夜起来撑船”
篙一撑 人影小成河心一粒墨
从此再没回来过
嗯有时远远漂来一叶篷船
他慌忙起身 又慢慢坐下
那不是 那是过路的风
嗯他等过春 等过秋
等过头一班往北的货船改成了公路
等过渡口边的柳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等过娶亲的轿子换成四个轮子的铁壳车
等过信 等过人 等过每一个像他的背影
雪落下来的那天他还在等
白头覆雪 像替那个人白了半生
空船泊在岸边 缆绳松松挽着木桩
河面平平 一句话也不肯说
后来 渡口废了
只有风还记着旧事 年年替他
把那句"我回来了" 朝对岸喊上几遍
对岸空空 只回他满河的雾
写完这些,老实说有点鼻子发酸。可我又想,咱们这代人老爱把"等待"说得特别浪漫,什么痴情、什么初心——说穿了,不过是一个信了承诺的人,在没人回来的一辈子里的安静硬撑。他不是英雄,只是个没肯挪窝的老实人。这份死心眼,倒比许多聪明人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