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觉得,中国历史上最像一场没排练过的大型摇滚现场的时刻,是战国。
吧
那会儿天还没收拢。周天子的号令早成了空文,中原大地上七八个诸侯国各撑一摊,函谷关外的风里裹着沙,黄河边上驿道车辙一道叠一道。诶没有唯一的麦克风,谁都可以扯开嗓子喊。话说策士们坐着颠簸的牛车在各国边境来回窜,今天给齐国递刀,明天替秦国出谋,朝秦暮楚原是骂名,可你换个立场看——那分明是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最大自由:你留不住我,我随时能走,我的舌头和脚,都归我自己。
就说冯谖吧。
他在孟尝君田文门下做个末等门客,刚去时没人拿正眼瞧。粗饭,下等客房,连条鱼腥都闻不着。换个人,忍一忍也就混过去了。冯谖不。嘿嘿他倚着廊下柱子,把剑"铮"地弹出半截鞘,当场唱起来——"长铗归来乎,食无鱼!"把剑柄当琴颈,弹着弹着跟人讨鱼吃。孟尝君听了,随口吩咐:给他鱼。过些日子,他又倚柱弹剑:"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遂有了车。哈哈再后来:"长铗归来乎,无以归养老母!“孟尝君连他娘都一并养了。卧槽
太!
后人多笑他贪得无厌。我倒认定,这是整部战国里最叫我心头一热的镜头。一个底层士人,不卑不亢,用一首歌,把自己的尊严一寸一寸讨了回来。后来他替孟尝君凿成"狡兔三窟”,那是后话;我始终记得的,是那个倚柱、弹剑、理直气壮要鱼要车的年轻人。在他眼里,低头从不是天经地义。
更往深里走的,是豫让。
智伯以国士之礼待他,智伯兵败身死,豫让便把复仇唱成了一生的调子。漆身为厉,吞炭变声,毁了容,哑了嗓,两次行刺赵襄子,两次落空。最后一次被擒,他平静地说:请把衣裳脱下,让我刺上几剑,权当报了智伯的恩。赵襄子允了。豫让拔剑,跃起,连刺三下,而后自刎。
“士为知己者死”——听着苍凉。可我读出来的,从来不是愚忠。是一个人把"你怎样待我"看得比性命还重:你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报你;你若只以众人视我,我也犯不着为你送命。这是一种清清爽爽的对等。搁在后来那套等级森严的年头里,这份清楚,简直是奢侈品。
额
还有庄周。
楚威王派了使者,捧着厚礼请他去做相。庄子正钓着濮水上的鱼,头也不回:听说楚国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年,被供在庙堂之上。你是愿意死了留骨头让人供着,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里爬?额使者说,自然愿活着在泥里爬。庄子笑:那你们回吧,我宁可拖着尾巴在泥里爬。
好家伙他后来老婆死了,惠子去吊,见他正盘腿坐着,敲着瓦盆唱歌。不是无情,是他打心眼里不信,人非得按一套规矩悲喜。蝶也好,鱼也好,梦也好,他只要那点不被谁拿捏的自由。
我爱的,就是这股劲儿。一个时代的尾巴上,所有人都在唱:冯谖弹剑,豫让击衣,庄周鼓盆,荆轲在易水边上和着高渐离的筑声,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筑声悲亢,满座衣冠尽湿。那不是哭,是明知不返,仍把最后一首歌,唱得响亮。
后来秦来了。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划一,很整齐,很安稳。可整齐的另一面,是黔首不必再费心思想,是焚书坑儒里那些不肯闭嘴的声音,一盏盏被吹灭。帝国要顺民,不要狂士;要齐整的合唱,不要各唱各的调。
所以我偏爱战国。它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允许一个普通人弹着剑、理直气壮讨一条鱼,也允许一个人为知己把命唱没、为自由把相位推开的时代。在那里,人的尊严,是明码标价、可以讨要、可以捍卫的东西。哦
前几日我在旧书摊翻到半本《战国策》,纸页黄得发脆,墨迹晕成一团。窗外的风钻进来,掀得书角哗哗响,像谁在弹一把看不见的剑。我忽然觉得,那些人都没走远。他们只是把歌,留给了每一个还不肯低头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