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翻《旧五代史》,看到冯道传,忽而想起小时候听人讲“不忠不孝”的旧故事,名单里总有他。欧阳修写《新五代史》,给他安了个“无廉耻”的论赞;司马光在《通鉴》里更是声色俱厉,说他历事四朝、相十帝,是士大夫失节之尤。千年以来,读书人提起冯道,大抵要撇一撇嘴。
可我越大越觉得,这里面有桩说不清的冤案。
五代那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朝八姓,皇帝像走马灯。冯道字可道,自号长乐老,这一生从燕王刘守光的幕僚起,到后周显德元年死在相位上,前后侍奉过十个皇帝。放在讲究“忠臣不事二主”的史笔里,这确实是洗不掉的污点。可那是个时人常叹“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世道。昨日还是君,今朝已成鬼;城头变幻的王旗底下,活着的百姓要交粮、要纳赋、要被拉去填战壕。冯道能做的,不过是在每一任皇帝跟前,尽量把刀刃往外偏一偏。
最叫我动容的,是他在唐明宗朝的一桩事。那年五谷不丰,明宗忧心农事,冯道便进了一首诗,聂夷中的“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说陛下当以此知民间苦。一个宰相,不献祥瑞,不歌功德,偏在丰年筹歉年之忧,这心思放在哪朝哪代都算难得。他居相位二十余年,旧史称其“持重镇俗”,自家却“不营产业”,死时家无余财。这等清苦,与后世骂他无耻,对照着看,多少有些滑稽。
而真正叫他“不朽”的,是另一桩慢工。长兴三年,他奏请依长安石经文字,雕版刻印儒家九经。那年月兵火连年,卷帙多毁,典籍眼看着就要断在刀兵里。冯道拉上李愚、田敏一班人,校字、刻板、印行,这一干便是二十多年,直到他死前两年才竣工。你想想那间作坊:梨木的版子一刀一刀刻出来,墨色一层一层刷上去,一个最不像“盛世”的朝廷,竟办成了中国历史上头一遭由官方主持的大印书。若无这几百块梨木版子续着薪火,经籍的脉络要在乱世里暗多少——我们今天翻得到的许多古书源流,竟是一个“贰臣”给接上的。
仔细想想
契丹灭晋那回,耶律德光问他:“你为何来见我?”他说:“此时百姓,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这话听着像谄媚。可《通鉴》自己也记着,冯道在契丹帐中委曲周旋,中原士民因此少受了些屠戮。以一身之谤,换万民之全,这种“卑”里的“勇”,恰恰是传统史笔最不会写、也最不愿写的英雄主义。
我常想,一个人被同时代的人误解,尚且有口辩白;被后世的史官一笔笔涂改,那才是真正的长夜。冯道在《长乐老自叙》里老老实实列了自己做过的官、得的封赏,后人笑他恬不知耻。可我读那篇自叙,读出的倒是一个老人对乱世的疲惫——他没夸自己,只是把这一生像账本一样摊开:你看,我无非是活下来了,还顺手护住了一点东西。
史书爱写烈火,写断头,写“慷慨成仁”四个字。可五代的暗河里,真正托住文明的,未必是那些被铭记的忠臣,而可能是一个肯低头、肯刻书、肯在刀下讨活路的老人。长乐老那盏残灯早就熄了,可它照过的那些字,还在一页一页,传到我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