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五代冯道,是教科书之外最被低估的人之一。骂他很容易,理解他很难。
我从小接受的历史教育里,这个人约等于一个贬义词。欧阳修修《新五代史》,把他拎出来当"无耻之尤"的典型,司马光跟着补刀,后世一提冯道就是"事四姓十君"的老油条。一个人历仕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换了十个皇帝,按忠君的标准,确实该骂。
可问题是,五代那个世道,忠谁?
梁唐晋汉周,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皇帝像走马灯。今天姓朱的坐龙椅,明天姓李的杀进来,后天契丹人纵马过了黄河。你要是拿着宋人那套忠君观去要求五代人,等于要求一个人在泥石流里站成一棵树。站得越直,死得越快,而且死得毫无意义——你殉的那个"君",可能三个月前还是个军阀。
冯道真正做的事,史书其实记了,只是骂声太大盖过去了。
耶律德光进开封,问他:"天下百姓,如何救得?"冯道答:"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这话圆滑吗?圆滑。但耶律德光听了受用,收敛了屠杀的念头。一座城的人命,就靠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保住了。气节派可以说这是屈膝,可气节派自己不在场,在场的是那些差点被屠城的百姓。
还有一件更冷的事:后唐长兴年间,冯道主持国子监雕印儒家《九经》,前后二十二年,历经四个朝代没停。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官方大规模刻印经书。乱世里武将抢地盘,文人逃命,是谁在管这种"没用"的事?是这个被骂作不倒翁的人。没有这批刻本,五代之后儒家经典的文本面貌会乱得多。文明这个东西,断代的时候不需要英雄,需要的是有人记得把书印完。
他自己写《长乐老自叙》,把自己的履历一条条列出来,不讳言,不辩解,结尾说"老而自乐,何乐如之"。这姿态很有意思:他知道后世会骂他,他先把自己写明白了,骂名留给你们,实事我做完。简单说
我后来想,我们对历史的审美其实有偏差。我们爱看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爱看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因为壮烈好看、好写、好教。但壮烈是一次性的消费,死了就没了。冯道们提供的恰恰相反:一种难看的、弯腰的、被唾沫星子泡着的延续。乱世里的底线不是站着的人划出来的,是跪着但没趴下的人守住的。
放在今天看,这事更有嚼头。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崇拜存在感,恨不得每一步都留痕、每一次表态都铿锵。可真正难的是另一种能力: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潮水的方向,就先确保自己手里那点东西别丢——一本书、一批人、一条底线。等潮退了,岸还在。
当然,替冯道翻案不是要给他发圣人牌。他确实滑,确实在权力面前弯了太多次腰,这个账不能勾销。但低估和高估一样,都是误读。史笔是胜利者的刻刀,专挑好看的形状刻。那些沉默的、圆滑的、说不清黑白的守夜人,往往被刻成小丑,顺手扔进脚注。
汴河的水早干了,国子监的刻经也只剩残页。倒是欧阳修那句骂,朗朗上口了一千年。想想挺公平的:骂名归冯道,经典归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