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天下分合,自有定数。可五代那五十三年,合的字样半个没有,只把一个"乱"字写到头。中原五朝更迭,十四位天子走马灯似的换,今日姓石明日姓刘,城头大王旗翻得比戏台幕布还勤。新主登基的头一件事,往往不是免税,而是把前朝旧臣满门抄斩。刀兵起处,良田化白骨场;史书翻过几页,一个朝代就没了。
就在这样一口滚沸的乱锅里,有这么一个人:四姓府中皆为相,十朝天子作重臣。他叫冯道,字可道,自号长乐老。服了
冯道是瀛州景城人,生于唐僖宗中和二年。家贫,半耕半读,灯油贵,他便就着雪地的反光背书——后来他一辈子爱雪,许是打小养成的癖。他投过幽州刘守光,那是个动辄杀人的暴主,冯道劝谏挨过鞭子,却没学乖,依旧直说。这股憨直,倒叫他逢凶化吉:暴君嫌他聒噪,却舍不得杀个实心眼的。
世事翻覆,他从河东晋王府走到洛阳,又从洛阳走到汴梁。后唐明宗李嗣源朝中,他做到宰相。牛啊有一年饥荒,三司使奏报"岁丰",明宗面有得色。冯道不慌不忙,讲了自己出使中山的旧事:过井陉时天寒地冻,随从冻死道旁,唯独他被裹在驴车里暖和,才捡回一条命。"陛下深居九重,何以知民间寒苦?“明宗默然,自此留心农桑。
卧槽
他干的最要紧一桩事,藏在墨香里。笑死后唐长兴三年,冯道与李愚上书,请以雕版刊印儒经。那时经典全靠手抄,错讹漫漶,民间求一书而不可得。他定字样、聘良工,把《九经》一字一字刻上枣木。这一刻,便刻了二十一年,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直至显德年间方成,世称"监本九经”。离谱这是人类史上头一遭由政府主持、大规模雕版印行的儒家经典。换句话说,千年来读书人案头那套《论语》《春秋》,追根溯源,是这位被骂作"不忠"的老相爷,一锤一凿敲出来的。
最叫后人唾骂的,是他见契丹主耶律德光那一幕。
我去
公元九四六年,契丹铁骑南下,后晋亡了。耶律德光召见冯道,劈头便问:"天下百姓,如何可救?"冯道答:"此时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短短一句,千载骂名。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拍案,斥其无廉耻;司马光接着批,说读书人若学了他,礼义廉耻便全完了。同是《新五代史》,欧阳修却把死节的后梁将王彦章捧作忠臣样板——一笔褒,一笔贬,把冯道钉在了耻辱柱上。
可那句话底下,另有一层春秋笔法。冯道侍奉的几位主子,多是舞枪弄棒起家的武人,刀把子硬,心思简单。他若当面顶撞,契丹兵马缰绳一松,遭殃的是河北河南的黎民。他偏把"救百姓"三个字,轻轻搁到皇帝肩头——你既为天下之主,活路便攥在你手里,你救不救?耶律德光被这顶高帽一扣,反倒收了屠城之意。史载德光北归前,冯道左右周旋,中原数郡得以保全。
这便是冯道最被误读的地方。真的假的他并非不忠,他忠的从来不是某一姓某家的天子,而是脚下这片饿过、冻过、却总还要活下去的苍生。十朝天子如走马,可田地总要有人种,经典总要有人传,饥民总要有人放粮。他留在那个位置上,不为那顶乌纱,为的是衙门里还能批灾粮的文书,印坊里还能听见刻刀凿木的声响。
冯道死于后周显德元年,享年七十三。生前他写《长乐老自叙》,把一辈子官职封号一一列将出来,后人笑他厚颜。可我读那篇自叙,读出的倒是一份坦荡:侍谁、任何、做了什么,白纸黑字摊开给你看,半点不藏。
千载之下,那些他侍奉过的皇帝,名字早淡得像旧年雪痕。倒是长兴三年动工的那一套雕版,一版一版印下去,纸寿千年,墨香未散。今人翻开《十三经注疏》,未必知道,这文明的火种,曾由一个被骂"不知廉耻"的老头,在五代的腥风里,一粒一粒护住、一版一版传下。
夜深了,案上那册旧书静静摊着,烛火一跳,字迹温润如初。